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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臣願受刑,以自證清白

2026-09-11 13:52:51 作者: 趙小爻

  巳時初,宣政殿前。

  日頭從東邊宮牆後頭翻過來,把廊柱影子拉長,一格一格地鋪上金磚。

  沈昭野在階前被攔住。

  祿安站在殿門一側,手裡拂塵搭在臂彎里,神色古怪地朝他微微躬身。

  「忠勇侯,面聖得先卸甲。」

  這規矩沈昭野自然知道。

  凡武將面聖,甲冑兵器一概不得入殿,便是怕留有行刺之患。

  可他自弋北歸京以來,晏雲季對他示以信重,便免去了這重禮數,莫說卸甲,便是佩刀入殿也曾有過。

  今日這一遭,意思已明明白白。

  沈昭野張開兩臂,兩名御前侍衛便一左一右上前,利落地將他身上的玄鐵甲冑和佩劍一一解下、收走。

  只剩一件墨青色窄袖勁裝,被風吹得緊貼在他身上,襯得肩背挺拔。

  侍衛退下,祿安也側開半步。

  

  「忠勇侯,請吧。」

  沈昭野沒有立刻邁步,而是偏過頭,眯眼看了一眼牆頭熾起來的太陽。

  釋然一笑後,邁步跨入殿中。

  殿內光線比外頭暗得多,兩側御林軍甲冑森然,從殿門一直延伸到御座之前,手裡長戟交叉成一條甬道。

  晏雲季面對窗站著,光線正對他臉鋪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陰影。

  「臣沈昭野。」

  沈昭野走到御前三步處停住,撩袍跪地,行了個端端正正的大禮。

  「參見陛下。」

  晏雲季沒轉身看他,只抬手慢慢撫過窗欞上那道新漆的朱紅邊沿,指尖在漆面上停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昭野啊。」

  他聲音聽著倒還算和煦,「朕今日宣你來,其實是想問你一件事。」

  沈昭野恭謹地垂著眼。

  「陛下請講。」

  「常衡一役中……」

  晏雲季終於轉過身來,日光由面入背,面容隨之從暗影里慢慢浮現。

  「你果真沒有貪墨麼?」

  沈昭野沒有猶豫,俯首叩頭。

  「臣從未私拿軍中一分一毫,常衡一役所有帳目皆有據可查,支領調撥均有錄可稽,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千刀萬剮。」

  晏雲季慢慢點了點頭。

  「你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你是個什麼品性,朕心裡是有數的。」

  「若非如此,朕之前也不會幫你瞞下私殺謝允衍那樁事,也不會想方設法替你翻案,推你重握軍權。」

  「不過……」

  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靴尖停在御階邊緣,尾音驟然向下冷了半截。

  「大理寺這兩日又翻出此案一些疑點,加之你從弋北無詔回京之事,也被言官重新翻出,更有甚者……」

  他微微向下俯身,目光沉沉壓在沈昭野的頭頂上,「有人說你與攝政王私下勾結牽連,意圖謀反。」



  也很重。

  沈昭野卻連表情都沒變一下,坦然地抬起眼來,迎著晏雲季的視線。

  「陛下信麼?」

  晏雲季盯著他眼睛看了幾息,沒有回答,只是直起身來,轉身走向龍案,指尖拂過案角那疊厚厚的摺子。

  「彈劾你的摺子,鋪滿了案頭。」

  他抽出其中一本,隨手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啪」地丟回案面去。

  「朕便是再信任你、再袒護你,也不得不顧及這背後的流言蜚語。」

  「朝堂不是朕一個人的朝堂,樁樁件件,朕總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沈昭野聽懂了這話里的意思,重新垂首向他重重一叩,平靜地開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願交出兵權,自請入大理寺協查,待真相查明,若臣確有不法,甘受國法制裁。」

  「不必如此麻煩。」

  晏雲季面上佯裝的溫和終於褪去,露出底下藏著的涼薄笑意,「朕親自來審,才更能堵這天下悠悠之口。」


  他抬手,朝殿門方向輕輕一擺。

  殿門應聲打開一條縫,四名內侍抬著一副沉重的杖刑刑具魚貫而入。

  一張比尋常刑凳寬出幾分的長凳,凳面已被磨得發亮,邊沿凝著一層暗褐色的痕跡,一層疊著一層浸透木紋。

  內侍將長凳放下後,又從門外抬進一隻鐵盤,盤上架著一排木杖。

  杖身約莫一掌寬兩指厚,杖面密密麻麻嵌著一排排鐵釘,寒光幽閃。

  晏雲季偏頭看一眼那排刑杖,又轉回來看向沈昭野,試探著笑起來。

  「昭野,只要你挨下一百杖,仍咬口不松,便再無人敢置喙一句。」

  「若再有人往潑你髒水,朕頭一個不答應,也定會讓他也受受這刑。」

  軍中對敵,臨陣脫逃者所受杖刑也至多不過八十,便已難有硬骨頭能活下來,這一百杖顯然是想要他的命。

  見沈昭野跪地不語,晏雲季臉色冷下來,眼神晦暗不明地盯著他。

  「怎麼?愛卿懼了?」

  「還是說……你這些日子,真的是與攝政王在朕面前演著戲?」

  殿外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一縷,將西窗那面明紙吹得微微鼓了一下又癟回去,發出一聲極輕的「噗」。

  沈昭野早知會有這一出。

  他在得知調兵聖旨被追回的那一刻,就已知晏雲季對自己起疑了,且這背後一定有拓跋淮無的推波助瀾。

  他不知道拓跋淮無是用什麼法子取得晏雲季信任的,也猜不透他們二人在暗地裡究竟達成了怎樣的交易。

  但既然聖旨能原路返回,便意味著拓跋淮無已握住了晏雲季這把刀。

  而他沈昭野,明擺著就是這把刀磨利之後,第一個要試的刃口。

  他不是沒有退路。

  他大可以裝病不出,按兵不動躲過這風頭,把一切難題都交給晏沉。

  可他選了另一條路。

  他主動交出玄鐵軍令,又孤身一人,抱著必死的決心邁進這座宮門。

  只有他敢來。

  只有他至死也不屈。

  晏雲季才會慢慢回過味來,開始懷疑拓跋淮無推動這一切的居心,才有機會挑撥兩人之間的聯盟或交易。

  如此,沈家才能保全。

  北境的軍馬才有進京的可能。

  那他這一條命,才算是真正用到了刀刃上,為新皇把前路給鋪平了。

  沈昭野在心裡把這一切過了一遍,然後雙手交疊撐地,重重磕在金磚上。

  「臣願受刑,以自證清白。」

  晏雲季眸光微微一凝。

  沈昭野已經直起身來,從容地走到那張長凳前,俯身趴了上去。

  他的雙手被內侍用鐵環扣在凳腿兩側,肩背被迫繃成一條平直的線。

  晏雲季眼中試探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復如常,朝行刑的侍衛壓了下手。

  「用刑。」

  帶釘的板子被高高舉起,杖身破風落下,悶響著重重砸在沈昭野背上。

  抬起來時,釘尖上勾著一縷碎布和皮肉,血珠子沿著釘尖滴下來。

  沈昭野咬緊了牙。

  第二杖緊跟著落下。

  沈昭野整個人被砸得往下一沉,額頭不支地抵上凳面,喉間滾出一聲極悶的哼聲,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第三杖、第四杖。

  杖杖見血,墨青色衣料被血泡得發黑,黏在皮肉上,又被下一杖砸得翻卷開來,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第十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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