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初,宣政殿前。
日頭從東邊宮牆後頭翻過來,把廊柱影子拉長,一格一格地鋪上金磚。
沈昭野在階前被攔住。
祿安站在殿門一側,手裡拂塵搭在臂彎里,神色古怪地朝他微微躬身。
「忠勇侯,面聖得先卸甲。」
這規矩沈昭野自然知道。
凡武將面聖,甲冑兵器一概不得入殿,便是怕留有行刺之患。
可他自弋北歸京以來,晏雲季對他示以信重,便免去了這重禮數,莫說卸甲,便是佩刀入殿也曾有過。
今日這一遭,意思已明明白白。
沈昭野張開兩臂,兩名御前侍衛便一左一右上前,利落地將他身上的玄鐵甲冑和佩劍一一解下、收走。
只剩一件墨青色窄袖勁裝,被風吹得緊貼在他身上,襯得肩背挺拔。
侍衛退下,祿安也側開半步。
「忠勇侯,請吧。」
沈昭野沒有立刻邁步,而是偏過頭,眯眼看了一眼牆頭熾起來的太陽。
釋然一笑後,邁步跨入殿中。
殿內光線比外頭暗得多,兩側御林軍甲冑森然,從殿門一直延伸到御座之前,手裡長戟交叉成一條甬道。
晏雲季面對窗站著,光線正對他臉鋪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陰影。
「臣沈昭野。」
沈昭野走到御前三步處停住,撩袍跪地,行了個端端正正的大禮。
「參見陛下。」
晏雲季沒轉身看他,只抬手慢慢撫過窗欞上那道新漆的朱紅邊沿,指尖在漆面上停了一瞬,才緩緩開口。
「昭野啊。」
他聲音聽著倒還算和煦,「朕今日宣你來,其實是想問你一件事。」
沈昭野恭謹地垂著眼。
「陛下請講。」
「常衡一役中……」
晏雲季終於轉過身來,日光由面入背,面容隨之從暗影里慢慢浮現。
「你果真沒有貪墨麼?」
沈昭野沒有猶豫,俯首叩頭。
「臣從未私拿軍中一分一毫,常衡一役所有帳目皆有據可查,支領調撥均有錄可稽,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若有半句虛言,甘受千刀萬剮。」
晏雲季慢慢點了點頭。
「你是朕一手提拔起來的人,你是個什麼品性,朕心裡是有數的。」
「若非如此,朕之前也不會幫你瞞下私殺謝允衍那樁事,也不會想方設法替你翻案,推你重握軍權。」
「不過……」
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靴尖停在御階邊緣,尾音驟然向下冷了半截。
「大理寺這兩日又翻出此案一些疑點,加之你從弋北無詔回京之事,也被言官重新翻出,更有甚者……」
他微微向下俯身,目光沉沉壓在沈昭野的頭頂上,「有人說你與攝政王私下勾結牽連,意圖謀反。」
也很重。
沈昭野卻連表情都沒變一下,坦然地抬起眼來,迎著晏雲季的視線。
「陛下信麼?」
晏雲季盯著他眼睛看了幾息,沒有回答,只是直起身來,轉身走向龍案,指尖拂過案角那疊厚厚的摺子。
「彈劾你的摺子,鋪滿了案頭。」
他抽出其中一本,隨手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啪」地丟回案面去。
「朕便是再信任你、再袒護你,也不得不顧及這背後的流言蜚語。」
「朝堂不是朕一個人的朝堂,樁樁件件,朕總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沈昭野聽懂了這話里的意思,重新垂首向他重重一叩,平靜地開口。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臣願交出兵權,自請入大理寺協查,待真相查明,若臣確有不法,甘受國法制裁。」
「不必如此麻煩。」
晏雲季面上佯裝的溫和終於褪去,露出底下藏著的涼薄笑意,「朕親自來審,才更能堵這天下悠悠之口。」
他抬手,朝殿門方向輕輕一擺。
殿門應聲打開一條縫,四名內侍抬著一副沉重的杖刑刑具魚貫而入。
一張比尋常刑凳寬出幾分的長凳,凳面已被磨得發亮,邊沿凝著一層暗褐色的痕跡,一層疊著一層浸透木紋。
內侍將長凳放下後,又從門外抬進一隻鐵盤,盤上架著一排木杖。
杖身約莫一掌寬兩指厚,杖面密密麻麻嵌著一排排鐵釘,寒光幽閃。
晏雲季偏頭看一眼那排刑杖,又轉回來看向沈昭野,試探著笑起來。
「昭野,只要你挨下一百杖,仍咬口不松,便再無人敢置喙一句。」
「若再有人往潑你髒水,朕頭一個不答應,也定會讓他也受受這刑。」
軍中對敵,臨陣脫逃者所受杖刑也至多不過八十,便已難有硬骨頭能活下來,這一百杖顯然是想要他的命。
見沈昭野跪地不語,晏雲季臉色冷下來,眼神晦暗不明地盯著他。
「怎麼?愛卿懼了?」
「還是說……你這些日子,真的是與攝政王在朕面前演著戲?」
殿外的風從門縫裡擠進來一縷,將西窗那面明紙吹得微微鼓了一下又癟回去,發出一聲極輕的「噗」。
沈昭野早知會有這一出。
他在得知調兵聖旨被追回的那一刻,就已知晏雲季對自己起疑了,且這背後一定有拓跋淮無的推波助瀾。
他不知道拓跋淮無是用什麼法子取得晏雲季信任的,也猜不透他們二人在暗地裡究竟達成了怎樣的交易。
但既然聖旨能原路返回,便意味著拓跋淮無已握住了晏雲季這把刀。
而他沈昭野,明擺著就是這把刀磨利之後,第一個要試的刃口。
他不是沒有退路。
他大可以裝病不出,按兵不動躲過這風頭,把一切難題都交給晏沉。
可他選了另一條路。
他主動交出玄鐵軍令,又孤身一人,抱著必死的決心邁進這座宮門。
只有他敢來。
只有他至死也不屈。
晏雲季才會慢慢回過味來,開始懷疑拓跋淮無推動這一切的居心,才有機會挑撥兩人之間的聯盟或交易。
如此,沈家才能保全。
北境的軍馬才有進京的可能。
那他這一條命,才算是真正用到了刀刃上,為新皇把前路給鋪平了。
沈昭野在心裡把這一切過了一遍,然後雙手交疊撐地,重重磕在金磚上。
「臣願受刑,以自證清白。」
晏雲季眸光微微一凝。
沈昭野已經直起身來,從容地走到那張長凳前,俯身趴了上去。
他的雙手被內侍用鐵環扣在凳腿兩側,肩背被迫繃成一條平直的線。
晏雲季眼中試探僵了一瞬,又迅速恢復如常,朝行刑的侍衛壓了下手。
「用刑。」
帶釘的板子被高高舉起,杖身破風落下,悶響著重重砸在沈昭野背上。
抬起來時,釘尖上勾著一縷碎布和皮肉,血珠子沿著釘尖滴下來。
沈昭野咬緊了牙。
第二杖緊跟著落下。
沈昭野整個人被砸得往下一沉,額頭不支地抵上凳面,喉間滾出一聲極悶的哼聲,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第三杖、第四杖。
杖杖見血,墨青色衣料被血泡得發黑,黏在皮肉上,又被下一杖砸得翻卷開來,露出底下模糊的血肉。
第十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