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風目光先落在梨子身上。
小姑娘還僵在原地,臉上血色褪盡,眼珠子還黏在方才那柄刀飛來的方向,一時半會兒沒回過神。
不過,並沒有傷著。
他收回目光,才向蘇軟回話。
「王爺進宮了,臨行前特意吩咐屬下,讓屬下帶人護送王妃去雲陽。」
「去雲陽?」
蘇軟一聽「雲陽」二字,心頭便是一緊,「這麼突然?要謀事了?」
她說著又轉頭四顧,目光掃過巷子裡外站得黑壓壓的暗衛,又掃過牆頭上那些弓弩手,越看心越往下沉。
「你在這,所有人都在這。」
「他身邊還有誰?」
衛風抿緊了唇,沒有出聲。
可他越是不說話,蘇軟心裡的不安便越往上翻湧,一層疊著一層壓。
她明白了。
晏沉是孤身進的宮。
他把所有能調的人都調到了她身邊,自己一個人去闖那道龍潭虎穴。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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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有些發顫,又被她用力咽下去,咬牙轉身就往巷子外走。
「我去找他。」
衛風瞳孔一縮,趕緊追上去兩步,伸手攔在她身前,急著調子勸她。
「王妃!眼下宮裡情況不明,王爺孤身入宮,吉凶未卜,王妃若再出事,屬下萬死難辭其咎!還請王妃聽王爺的,先跟屬下離開京城,待……」
「待什麼?」
蘇軟抬起頭來看他,眼底水光剛泛起來就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待他死了,我再回來給他收屍嗎?」
衛風喉結猛地一滾,沒接上話。
蘇軟深吸一口氣,聲音卻還是忍不住發了抖,一字一頓地往外擠。
「我就明白告訴你,我不會走。」
「他若死了,你就是把我送到天涯海角去,你也攔不住我去死。」
她說著往前邁了半步,仰頭直直望進衛風的眼睛裡,目光又燙又亮。
「你若不想我死,就該立刻帶著你手下人跟我一起走,拼盡全力去護著他,而不是在這浪費時間來攔我。」
衛風握著刀柄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手背血管一根根青白地凸起。
「王妃,別為難屬下……」
「我沒有要為難你。」
蘇軟抬手抹去眼角一閃而逝的銀光,很倔地盯著他,「我也沒有要你帶著人跟我一起殺進皇城去送死。」
「我也知道你還想著有那五萬燕家軍可以托底,可若此刻宮裡真出了事,再等他們舉兵趕到早來不及了。」
「所以我只是想讓你請你求你……跟我一起守在宮門外,不要讓他在需要人時孤立無援,可以嗎?」
風從巷口灌進來,卷著四周濃烈作嘔的血腥氣,一起撲在衛風臉上。
「你到底在猶豫什麼?」
玉珂看不下去了,往前邁了一步。
「難道你們王爺的命令,比他的命還重要?他讓你護著軟軟是怕她出事,可不是讓你眼睜睜看他去送死!」
衛風的下頜繃成一條硬弧,目光死死釘在地面上,不肯抬起頭來。
玉珂見他還是不吭聲,也懶得再等,轉頭一把抓住蘇軟的手腕。
「軟軟,他們不去,我跟你去。我手下還有上百個人在,多的不說,必要時也能為你們殺出一條路來。」
她手掌的溫熱渡到蘇軟掌心。
蘇軟抬起眼與她對視,眼底那層水光晃了一下,旋即用力回握住她。
「好。」
兩人並肩往巷外走去,裙擺掃過地上未乾的血跡,拖出兩道紅痕。
梨子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背影漸遠,又飛快地瞥了一眼身旁僵立不動的衛風,終是提著裙擺便追了上去。
「姑娘等等我!」
衛風仍站在原地,四周上百名暗衛沉默地等著,沒有一個人出聲。
良久,他忽然用力搓了一把臉。
「……走。」
他轉過身,朝身後陰影中蟄伏的暗衛打了個乾脆利落的手勢。
「所有輕功好的,繞東華門側道先過去探路,剩下的人分成四隊。」
「一隊沿主街清障,一隊壓住宮門外製高點,一隊散入人群,剩下一隊隨我護衛王妃,盡憑王妃差遣。」
「是!」
暗衛們應聲而動,像一片被風捲起的黑雲,無聲無息地從巷子裡疾湧出去,沿陰影向皇城方向迅速蔓延。
……
宣政殿內,杖刑還在繼續。
沈昭野的脊背早已看不出本身的肉色,墨青色衣料碎成布縷,粘連在翻卷的血肉上,又被下一杖砸得脫落。
刑凳下方的金磚上積了一小窪暗紅色的血,又順著磚縫蜿蜒開去。
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
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耳邊內侍不帶感情的報數聲音也變得忽遠忽近。
「……四十七。」
「這又是在鬧什麼呢?」
懶洋洋一道笑聲從門外傳來。
晏雲季抬頭便見晏沉一身墨色大氅到了殿外,正不緊不慢地邁過門檻。
殿門兩側兩個守門侍衛手中長戟的鋒刃映著日光,明晃晃地橫在他眼前,他卻像是沒瞧見,徑直往前走。
眼看那戟尖都快蹭上他袍角了,持戟的侍衛反倒是先繃不住,手腕微微一縮,給他向後讓出了半步空隙。
晏雲季倒像是無所謂,抬手朝行刑的內侍比了個手勢,叫停了杖刑。
嵌著鐵釘的木杖便懸在半空,血珠子正沿著釘尖一滴一滴往下墜。
沈昭野趴在長凳上,像是被從血水裡撈出來又擰了一遍,只剩下肩背還細微地起伏著,以證明人還活著。
「攝政王怎麼來了?」
晏雲季笑著問了一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手在自己額角輕輕一拍,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哦,朕知道了。」
他拖長尾音,目光從晏沉臉上移到刑凳上那個血肉模糊的人身上,又慢悠悠地轉回來,笑意紋絲不動。
「攝政王一定是聽說朕要親自重審常衡貪墨一案,掛記政事才匆匆過來?」
晏沉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輕笑,「陛下是這樣審的?」
晏雲季也笑。
叔侄二人隔著血腥氣對視,兩張臉都掛著笑,眼底卻一個比一個冷。
「不是攝政王說的麼?忠勇侯可是朕的純臣,朕看著也心疼得很呢。」
晏雲季往後靠了靠,一隻手搭在龍椅扶手上,指節輕輕叩了兩下。
「是忠勇侯大義又問心無愧,這才自願受這一百杖刑,以證清白。」
「如今才打到……」
他偏頭看向旁邊手裡還攥著計數竹籌的內侍,像是當真記不清了似的。
「打到多少來著?」
「回陛下,四十七。」
「還有五十多杖呢。」
晏雲季重新看向晏沉,嘴角向上翹得更高了些,眼底卻一點光都沒有。
「攝政王坐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