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
早有小廝將炭火提前燒起來,暖意將窗欞上凝著的霜花熏成幾道水痕。
沈昭野裹著一件不合身的墨藍毛披風坐在椅中,肩背繃得僵直等著。
門扉一響。
冷風裹著雪沫灌進來。
沈昭野下意識想起身,卻牽動背後傷口,膝蓋一軟又跌坐回去。
晏沉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下,先端起桌上的熱茶,才慢條斯理抬眼看他。
「命真大,還沒死呢。」
沈昭野沒接他這茬,只盯著晏沉的臉色辨了幾息,才試探著開口。
「……王爺身上的毒,解了嗎?」
晏沉端茶的手微微一頓,杯沿在唇邊停了一瞬,才低頭抿了一口。
「誰告訴你我中毒了?」
沈昭野心裡一沉。
他原還盼著是自己想岔了,夢裡那樁樁件件都只是傷重昏迷時的魘症。
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將這些日子積攢的疑影攪成了一鍋稠粥,糊裡糊塗地灌進夢裡,又糊裡糊塗地當了真。
可晏沉這一句反問,便是給了他答案,將他心頭那點僥倖砸得粉碎。
沈昭野喉嚨艱澀地一滾。
「那王爺知道拓跋淮無其實……其實就是曾寄居蘇府的賀千硯嗎?」
晏沉的表情終於微微變了。
他中毒之事沒幾個人知道,賀千硯與拓跋淮無的關係,他也沒跟沈昭野提過,更不可能有人背著他透信。
晏沉將茶盞擱回案面,慢慢靠回椅背里,目光審視地看向沈昭野。
「誰告訴你的?」
沈昭野心裡有些荒謬地想:所以這也是真的?樁樁件件都對上了……
一切都真的發生過。
或者,以後真的會發生的。
他垂在披風裡的手驀地攥緊,指甲掐出的疼讓他短暫地定住了神。
「我……我做了一個夢。」
「夢?」
晏沉眯了一下眼睛。
「還夢到什麼?」
沈昭野用力咬了一下牙。
「我還夢到承恩公林崇年,聯名百官舉告先太子十大罪,陛下下旨清繳舊案,對先太子陵寢……不敬。」
晏沉挑了一下眉,表情倒沒太多意外,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沈昭野見他這個反應,微怔。
「……王爺已經知道了?」
「還夢到什麼?」
晏沉把話頭又撥了回去,目光沉甸甸地壓在沈昭野臉上,不容他躲。
沈昭野抿了一下唇。
他想說逼宮的事,想說他夢裡的結局,是山河破碎,是屍橫遍野。
可那些話他怎麼都說不出口,只能將話忍下去,又提起另一樁事來。
「王爺上次說,陛下與拓跋淮無之間的牽扯,不是交易那麼簡單,那王爺可知道這其中牽扯是什麼嗎?」
晏沉微微眯起眼,語氣淡淡的。
「說說看。」
沈昭野深吸一口氣,將夢中那些關於黎粟粉的記憶艱難地擠出口。
「很可能是……一種藥。」
「藥?」
「一種名為黎粟粉的藥。」沈昭野語速很慢,「能讓人上癮,一點點蠶食人的神志和意志,若斷藥時間稍長,便如萬蟻噬骨、生不如死。」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陛下他……很可能是被這種藥控制了。」
晏沉眼底湧起一陣暗流。
「這,也是你夢到的?」
「對。」
沈昭野點頭,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這話聽起來有多荒謬,一個重傷瀕死的人,從一場昏沉的夢裡帶出一個藥名,又煞有介事地講出來。
「我知道這很難讓人相信,但王爺……寧可信其有,或讓龍老想法子驗證一番,總歸也是沒有壞處的。」
晏沉沉默了片刻。
他指尖擱在茶盞邊沿,一下一下地輕輕叩著,指腹與瓷壁相碰出聲。
最終既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然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垂下眼去。
「我知道了。」
「你先回去吧。」
沈昭野張張嘴,還想再多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都很多餘。
他撐著椅臂緩緩起身。
背後那些崩裂的傷口又滲出溫熱的液體,貼著披風裡子黏膩地往下淌。
剛走到門口,又聽晏沉喚。
「沈昭野。」
他頓住腳步,偏過頭來。
晏沉仍坐在書案後,臉隱在天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神色看不分明。
他聲音很輕地開口。
「在你的那個夢裡……」
「我贏了嗎?」
沈昭野愣了一下。
透過書案後那道身影,他似乎又看到了夢裡長階上那個滿身是血的人。
他彎了一下嘴角。
「贏了。」
然後他推開門,迎著撲面而來的風雪,踏進那片茫茫的白色里去。
晏沉側頭看向窗外。
天光一寸一寸地從灰藍的雲層後頭透出來,先是極淡的一線白,然後那白慢慢洇開,洇成一片蒙蒙的亮。
雪比夜裡落得更急更密了。
「軟軟……」
很久後,他才極輕地笑了一下。
「我會贏的。」
他指尖在輿圖上慢慢划過,從皇城正門滑到城東軍營,又從城東軍營滑到那條被雪崩堵死的山坳峽谷。
「一定會的。」
……
蘇府,正廳。
「走?」
蘇擎手裡茶盞「砰」地一聲擱回案上,虎目圓瞪地盯著面前的衛風。
「為何要走?」
衛風垂著眼,語氣沒有波瀾。
「一切都是王爺安排的,蘇將軍重病告假的摺子,已於今日晨起送進宮了,陛下那邊不日便有批覆。」
蘇擎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騰地一下從椅中站起來,大步走到衛風面前。
「你們王爺瘋了吧?!」
「平日裡對我閨女管東管西就罷了,如今還管上我這個岳父了?!」
「他操心操心他自己那堆爛攤子得了,蘇家的事還輪不到他來安排!」
他越說越氣,「我現在就去找他,我倒要當面問問我這個好女婿,他腦子裡一天到晚究竟在想些什麼!」
話音未落,人已大步往門口走去。
「蘇將軍。」
衛風身形一晃,一條手臂橫在他身前,語氣依然是半步不退的姿態。
「請幾位儘快收拾東西,馬車已在府門外備好,天亮前必須出城。」
「天亮前?」
蘇擎的火氣又頂上來。
「那小子真瘋了?!」
蘇母一直坐在燈下沒說話,腦子卻比蘇擎多轉了好幾個彎。
重病告假,出城、北境……
這些字眼一個一個在她腦子裡滾過去,漸漸滾出一身冷汗。
她最怕的事還是要發生了……
「衛大人。」
她頓了一下,指尖將帕子邊角捻了又捻,才抬起眼來望向衛風。
「我們走了,那軟軟呢?」
「她不跟我們一起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