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凝微微一怔。
「為何?」
晏雲季正要回答,殿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嬌媚的嗓音。
「陛下。」
含章一襲正裝出現在門邊。
青金吉服,雲肩霞帔。
那衣裳制式比常規貴妃的服制要繁麗得多,若不仔細看,怕都要以為此刻站在門口的是另一位皇后了。
她眼中帶著笑,又喚了一聲。
「陛下,還不啟駕麼?」
晏雲季在看到她的一瞬,眼神便迅速轉冷,將林晚凝的手放開了。
「欽天監測算過了,皇后你的命格與今日天象相衝,不宜登壇。」
「便讓貴妃代行祭天之禮吧。」
林晚凝眉心輕輕動了動。
「陛下……」
「行了。」
晏雲季打斷她,站起身來。
「朕已決定了。」
說完又偏頭喚了祿安一聲。
「把藥給我拿來。」
祿安從爐邊應聲,雙手捧著早已溫在爐上的一隻白瓷藥碗奉上來。
晏雲季仰頭一口氣喝盡,再沒看林晚凝一眼,繞過她徑直往殿門外去。
含章側身讓開,待他走過後才含笑跟上去,走到門檻處又腳步一頓。
她偏頭看向林晚凝。
唇邊彎出一道嘲諷的弧,然後什麼也沒說,扭身隨晏雲季跨出殿門。
林晚凝指尖用力蜷了蜷。
剛往前追著抬了半步,殿門外四名御林軍立刻橫戟擋在門中。
「陛下有命,祭禮結束前,皇后娘娘不可踏出宣政殿殿門一步。」
她停住腳步,目光越過面前幾道戟刃,落在廊下那已走遠的身影上。
祿安正跟在晏雲季身後一同往祭壇方向走,腳下忽然慢了一拍,側過頭來,隔著半個庭院與她對了個眼神。
林晚凝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祿安也極快地點了一下頭,然後收回目光,攏著袖子快步跟了上去。
御林軍又收戟退回門外。
林晚凝站了一會兒後轉身,走到紅泥小爐子旁,食盒蓋子掀著一條縫。
一縷藥汽正從縫裡裊裊鑽出。
她笑了一下,望向窗外。
雲層裂開一道長縫,透出的日光將祭台上那面赤紅大纛照得獵獵翻卷。
遠處傳來第一聲鐘響。
午初已至。
祭台早已布置妥當。
三層漢白玉台基之上,祭台供著天地諸神的牌位,三牲五鼎俱齊。
文武百官分列台下兩側。
按照官階高低從祭台前一路排到丹墀之下,朱紫緋綠層層疊疊。
晏沉站在百官之首。
墨色大氅垂落至靴面,兩隻手交疊搭在身前,指尖隨意輕叩著手背。
身後一步立著沈昭野。
他脊背挺得筆直,除唇色稍白外幾乎看不出傷,不卑不亢地抬著眼。
三聲靜鞭響過。
晏雲季從長道盡頭走來。
明黃朝服,十二旒冕冠,珠串下露出他顴骨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紅。
含章溫順恭謹地落後他半步。
待行到晏沉面前時,晏雲季腳步一頓,目光從晏沉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滑過,又落向他身後的沈昭野。
「忠勇侯也來了?」
沈昭野微微抬眼,迎上他的視線。
「國之大事,昭野不敢不至。」
晏雲季不知意味地彎唇,倒再說什麼,抬步踏上通往祭台頂的長階。
欽天監監正周鶴年早已恭候在台頂,待天子站定,便一振手中笏板。
「吉時已至……」
頓了頓,中氣十足地唱出後半句。
「祭禮始!」
……
通往禮縣的山路被曬融的雪水泡得鬆軟,車輪時不時陷進泥漿里,又在一陣鞭響後掙出來,車身跟著一晃。
梨子和秋池一左一右坐在蘇軟身旁,一個捧著暖爐往她手邊遞,一個剝了蜜橘往她膝上放,輪番開口。
「姑娘,聽說雲陽那邊的酥餅做得一絕,比京裡頭的還香呢!」
「王妃嘗一瓣橘子吧,前兩日才剛從南邊運來的鮮貨,甜得很。」
蘇軟「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車簾上,又像是穿過車簾飄到了別處。
梨子與秋池悄悄對了個眼神。
從晏沉離開起,蘇軟就沒怎麼再開過口,手裡那枚祖母綠戒指被她翻來覆去地轉,轉得指根都泛了紅。
她心裡實在不安得很。
晏沉離開時說的話沒有破綻,可自打他走,她心裡就像栓著一塊石頭,沉沉地往下墜著,怎麼也夠不著底。
「姑娘,您別擔心。」
梨子往她身邊挪了挪,伸手覆上她手背,「王爺說天黑前一定到禮縣的,況且還有衛大人在王爺身邊呢!」
蘇軟皺著眉剛要說話。
馬車忽然停下來,外頭傳來金剛低沉的喝聲,隨即是馬匹不安地噴鼻。
「怎麼了?」
梨子一把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前頭的官道窄處,歪歪斜斜地堵著三輛馬車,最前頭一輛車輪深深陷進泥漿坑裡,車夫正揮著鞭子抽馬。
幾匹牲口被拽得前蹄打滑,車身卻越陷越深,後頭兩輛也進退不得。
梨子眯眼瞧了瞧前頭那輛車轅上掛著的木牌,低低「咦」了一聲。
「姑娘,是永安侯府的車。」
蘇軟聞言探身往外看去。
路邊殘雪未消的矮松下,站著一對夫婦,男人四十上下,一身石青色常服,正皺著眉看著車夫折騰。
女人裹著件絳紫斗篷,面色不虞地立在一旁,手裡攏著一隻鎏金手爐。
正是永安侯夫婦。
而永安侯沈括腳邊,一個小姑娘正蹲在雪泥地里,兩手捧著一顆拳頭大的冬棗,「咔嚓咔嚓」啃得正歡。
渾然不管大人們在愁什麼。
蘇軟掀開車簾踩下車轅,裙擺拖過泥濘的雪水,揚聲喚了一句。
「裊裊?」
小姑娘正埋頭啃棗,聽見聲音立刻抬起頭,眼睛「噌」地一亮,兩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撒著歡兒撲過來。
「漂亮姐姐!」
蘇軟被撞得往後仰了半步,笑著揉了揉她軟乎乎的腦袋,又牽著她走回去,朝路邊的沈括夫婦斂衽一禮。
「永安侯,侯夫人。」
「王妃安好。」
沈括面上的愁色一收,立刻換上一副溫和笑意,拱手朝蘇軟回禮。
「說來慚愧,這車輪陷進泥坑裡了出不來,倒叫王妃在這兒陪著等。」
沈夫人因著沈昭野的事,對蘇軟沒什麼好感,只淡淡點了下頭,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不到半息,便挪開去。
蘇軟倒也不在意,笑著擺手說「無妨」,又轉頭朝金剛揚了揚下巴。
「金剛,帶幾個人去幫把手。」
金剛應了一聲,帶著幾名暗衛上前,幾個人合力抬住車轅幫著推車。
蘇軟目光順勢落在馬車上。
見車上密密實實捆著大小几十個箱籠,分明是舉家遷徙的架勢。
「侯爺這是去哪兒?」
沈括不妨有他,笑著答話,「今日宮中祭禮,昭野讓我們……」
「宮中祭禮?」
蘇軟臉上的笑忽然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