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剛從官道拐入山道。
兩側枯枝還掛著冰凌,被日頭照得亮晶晶的,風一過便簌簌落下碎雪。
蘇軟歪在晏沉肩上,指尖繞著那枚祖母綠戒環,笑眯眯地翻來覆去。
「你看了快八百遍了。」
晏沉被她壓著的那半邊肩膀早就麻了,卻也沒挪,只偏頭瞥她一眼。
「我樂意。」
蘇軟又把戒指舉高些,對著車窗縫裡漏進的一線光,眯著眼端詳。
「大強見了一定要眼紅死!」
正說著便聽車外一聲嘶鳴。
一隻雀鷹掠過灰藍的天際,雙翅一斂,穩穩落在衛風抬起的小臂上。
「王爺,是掠影。」
衛風取下掠影腳上的銅管,抽出其中紙卷,飛快地展開掃了一遍。
然後臉色微變,湊到車窗邊。
「城東軍營出事了。」
晏沉挑開窗,露出一線清瘦側臉。
「說。」
「大雪壓塌了軍馬廄,馬匹死了大半,兵卒也有不少被砸傷的,眼下營中亂成一團,恐陛下會借題發揮。」
「軍營通往城內的山坳峽谷也被雪崩所堵,糧草輜重一時無法運轉。」
晏沉沉默片刻,偏頭看向蘇軟。
「我得去看一看。」
蘇軟幾乎是立刻挺直了背,伸手拽住他的袖口,「我跟你一起。」
晏沉將她滑到肩頭的披風往上攏了攏,又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
「軍營里遍地都是死馬爛磚,你去了我也顧不上你,況且咱們這馬車慢,等車搖到城東,天都要黑了。」
又抬頭看了一眼路前方。
「前面再四十里就是禮縣,你先過去等我,我辦完事就去尋你匯合。」
蘇軟抿著嘴,沒應聲。
晏沉便傾身過去,在她額角輕輕落下一吻,氣息溫熱地拂過她眉心。
「乖乖的。」
蘇軟悶悶地「嗯」了一聲。
晏沉的手貼在她腰側又用力摩挲了一下,才強迫自己鬆開她。
然後轉身推開車門下去。
外頭的冷風「呼」地灌進來,卷著雪沫,吹得蘇軟鬢邊碎發一陣亂飛。
她眯著眼往後縮了縮。
應龍早已牽著馬候在路旁,見晏沉下車過來,便沉默地將韁繩遞上。
「阿沉!」
晏沉偏過馬頭,回頭看她。
山風從他鬢邊掠過,日光疏落在他肩上,把他勾成一道逆光的剪影。
蘇軟直直地望著他。
「在禮縣……」
「我真的可以見到你嗎?」
晏沉看著她,笑了一下。
「天黑前,我一定會到。」
說完也不再多留,雙腿用力一夾馬腹,與衛風一道縱馬而去,黑色大氅獵獵翻卷,很快便消失在山道盡頭。
蘇軟目光追著那道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了,才慢慢坐回車廂里。
她用力將戒指攏在掌心裡。
「晏明夷,你敢騙我。」
「你就死定了。」
……
晏沉與衛風縱馬趕回城門口時,日頭已偏過東南,天光從灰白雲層後斜斜刺下來,把門洞陰影劈成兩半。
護城河上的冰層被前兩日的雪覆著,像一條僵死的白蛇臥在城牆根下。
巳正了。
距午初祭禮,只剩不到兩刻鐘。
官道正中立著一騎。
棗紅馬、紅袍金冠,在滿目灰白的雪地之間,紅得異常扎眼。
晏沉眉頭微擰。
「……沈昭野?」
他繞指勒住韁繩,馬受驚般猛地一收蹄,雪沫飛濺起撲了那人半身。
「不是讓你去禮縣?」
沈昭野笑著拍去袖子上的雪沫。
「說實話,我很想去。」
「就坐在軟軟身邊,等王爺的死訊傳出來,就立刻帶她遠走高飛,躲開這些紛紛擾擾,守她護她一輩子。」
晏沉眼底殺氣肉眼可見地上涌。
「你想死?」
沈昭野慢慢搖了搖頭。
「不想。」
揚首望了一眼晏沉身後那條通往禮縣方向的官道,又收回來看向他。
「所以我盼著王爺活下來,親自陪在她身邊,也親自護她這一世。」
「待功成一刻,臣願親自攜旨去請皇后娘娘歸宮……而且……」
晏沉冷聲:「而且什麼?」
沈昭野眼神微黯。
腦海里那些夢又翻湧上來。
那些碎片般的畫面里,最清晰的就是晏沉滿身是血地站在長階下,將一把劍遞到他手裡,笑著讓他動手。
不管那是預言,還是前世。
他總歸是欠了晏沉一條命,也欠了他一個海晏河清的大乾天下。
這一次,他不想再欠了。
「而且,我離京去弋北之前,曾答應過軟軟,要拼死護王爺一次。」
他重新看向晏沉,明朗地笑起來。
「今日,就是我踐諾之時。」
晏沉神情微妙地頓了一下。
去弋北之前?
他忽然想起那日蘇軟纏著他,非要去給沈昭野送行,還狠狠醋了一回。
如今才算明白。
原來她竟是去向沈昭野要了這樣一句承諾,偷偷給他留了一張保命符。
晏沉心口那點火氣被這念頭澆下去大半,滾燙地化成一汪軟水。
偏面上那層霜凍得比方才更重了。
「你一個沒用的殘廢。」
他催馬便往城門洞裡走,聲音冷冷地拋下來,「自己顧好你自己吧。」
沈昭野在後面笑了一下,也不辯解,只輕輕一抖韁繩跟了上去。
日頭又往高里爬了一寸。
祭禮快到了。
……
宣政殿內。
晏雲季坐在龍案後頭,指間硃筆懸在一本摺子上方,許久沒有落下去。
祿安正垂首研墨,餘光瞥見殿門推開,便壓著嗓子低聲提醒了一句。
「陛下,皇后娘娘來了。」
晏雲季聞言抬頭望過去。
林晚凝一襲正裝立在殿門內,鴉青底色上繡著金線翟紋,腰間垂下一色明黃宮絛,比平日更多幾分端肅。
她身後跟著的丫鬟手裡提著一隻紅漆食盒,正低頭候在一旁。
「阿凝來了?」
晏雲季擱下筆,笑了一下。
林晚凝笑著朝他福身一禮,「祭禮將至,臣妾想著來與陛下同行。」
說著偏頭示意,身後丫鬟便將手裡那隻紅漆描金食盒捧著上前幾步。
然後補一句,「正好小廚房煨了一盅參湯,便特意給陛下帶了來。」
祿安忙上前去接。
雙手捧過食盒的瞬間,與林晚凝的目光短暫交匯後,又垂下眼帘。
林晚凝笑吟吟地開口。
「這天氣實在冷得古怪,一路過來湯怕是都有些涼了,陛下腸胃素來不好,勞煩公公溫一溫再給陛下喝。」
「是。」
祿安應了一聲,提著食盒往角落那隻正溫著藥的紅泥小爐子走去。
晏雲季目光從食盒上移開,看著林晚凝,聲音柔和了幾分。
「阿凝費心了。」
他朝她招了招手。
林晚凝便繞過龍案走上前去。
晏雲季伸手拉過她一隻手,另一隻手理了理她衣襟上垂著的金黃穗子。
「今日祭禮,你就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