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開口，聲音悶在她腰間。
「我怎麼捨得拋棄你？我也怕你生氣怕你難過，所以一開始我是真的想不管不顧把你帶在身邊，真的……我想過的，軟軟……我真的想過的。」
「可最後我還是怕了。」
他說到「怕」字時，聲音沙啞地低下去一瞬，又很快接著往下說。
「我怕我鬥不過天，哪怕只有萬一的可能……我都不敢拿你去賭。」
「我真的寧願你恨死我，寧願你打我罵我殺我，我都說服不了自己。」
她的眼眶又開始發酸。
卻仍咬著牙，不肯給一句軟話。
晏沉手臂緊了一瞬又鬆開她，試探著，伸手去勾她垂在身側的小指。
她的手很涼，指尖凍得泛紅，被他溫熱的血一裹後又變得黏膩滾燙。
「軟軟。」
他勾住她小指輕輕一晃，又抬起頭來看她，眸中映著一片灰白雪光。
「最後一次……」
蘇軟將手一抽，甩開他。
「晏沉。」
她往後退開半步，低頭看著他跪在雪地里的樣子，眼神語氣都很靜。
靜得讓晏沉心裡發慌。
「我上次已經警告過你，不管什麼原因什麼藉口，都不要把我推開。」
「就算你覺得我是拖累，就算你想保護我，你也該開誠布公地說。」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她眼底淚意還是控制不住，卻用力眨眼逼回去，仰著下巴不看他。
「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也不是不能配合，但無論如何你都該讓我自己選擇，而不是幫我做決定。」
晏沉肩膀頹然地向下塌著。
「好，我知道了。」
又伸出手，想要再去碰她。
「可不可以再……」
「不可以。」
蘇軟退後半步，不留一點餘地。
「你沒機會了！」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哪怕壓著顫聲，語氣里卻還是隱隱起了霧。
「我回去，就找我爹寫休書。」
「不是你休我……」
她一字一頓，說得清清楚楚。
「是我要休了你！」
「你自己當你的皇帝去，納你的後宮三千佳麗去，姑奶奶不伺候了！」
說完，轉身便朝宮門外跑去。
裙擺掃過雪地，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又很快被新落的雪蓋住。
……
梨子早帶了馬車等在宮門口。
晏沉追到宮門口時，正見蘇軟往馬車裡鑽，梨子看到他追上來的身影，急得直跺腳，又趕緊扯著嗓子喊：
「快跑快跑！別被追上了！」
車夫立刻一甩鞭子，馬匹嘶鳴一聲便躥了出去，車輪濺起一路泥濘。
晏沉腳下正要發力去追。
一匹棗紅馬斜刺里飛馳而至，馬蹄踏起大片雪泥，濺了晏沉一身。
「師父！」
馬上人翻身從馬背上滾下來，一步落地便先打了個趔趄，本想著順勢撐一下晏沉的肩膀來穩住身形。
晏沉卻面無表情往旁邊一讓。
蘇明霽撲了個空，差點一頭栽進雪裡，趕緊手忙腳亂地自己穩住了。
「哎喲，還好我夠靈活……」
晏沉沒心思搭理他，擰眉看了他一眼，轉身便又朝蘇軟離去的方向追。
「哎哎哎！師父留步！」
蘇明霽一把扯住晏沉衣袖。
「我給你送皇位來了！」
說著一把解下背上的包袱，三下五除二掀開層層油布，露出一方用明黃錦裹著的物件，雙手捧到晏沉面前。
天光一照，玉色溫潤。
玉璽。
晏沉眉梢微微一動。
「哪兒來的？」
「是陛下遣影衛暗自送到北境去的，除了玉璽還有一卷聖旨，說……」
他壓低聲，鬼鬼祟祟往四周看了一眼，「旨意上說，傳位給燕世子。」
晏沉先是一怔，旋即冷嗤。
「他還挺會挑。」
晏家這一脈本就人丁不旺，就算有一兩個年紀合適的宗親，也早被晏雲季打壓成了一事不通的二世祖。
選來選去，反而就燕回這個外姓王膝下獨子，勉強能撐得起這個位置。
蘇明霽又一疊聲的開口。
「燕世子一見那聖旨，魂兒都嚇沒了，當場就給丟火里燒了。」
「想早早傳信回來，又怕路上出差錯被人截了信，便讓我瞞著人偷偷回京，親自把玉璽給師父送回來。」
說到這裡，語氣又一正。
「對了，燕世子還讓我務必帶句話給師父，說他對皇位一點興趣都沒有，只樂意一輩子給您做個純臣。」
「還說等您哪天當上……」
「行了。」
晏沉沒心思聽他這些廢話。
將那方玉璽隨手往包袱里一裹，又兩步過去翻身便躍上了那匹棗紅馬的背，雙腿一夾馬腹掉頭便走。
「哎哎哎？」
蘇明霽一愣，追了兩步。
「師父，我……」
「大爺？」
一道聲音從宮門口傳來。
金剛拎著一卷明黃聖旨急匆匆地出來，抬眼便見蘇明霽站在雪地里。
「您怎麼回來了？」
蘇明霽回頭看見他，一臉迷茫地朝他攤攤手，「我師父這是咋啦？這急匆匆幹啥去？宮裡完事兒了嗎？」
金剛往遠處那道快要消失的墨色背影望了一眼，揣著手「嘖嘖」兩聲。
「還能幹啥？負荊請罪去了唄。」
蘇明霽聞言又是一愣。
「哈？」
金剛卻不敢多說了。
「那啥，那什麼……大爺您先忙著，我這還得趕緊去北境傳旨去。」
蘇明霽順勢看向他手裡的捲軸。
「傳什麼旨？」
金剛便說：「拓跋淮無伏誅了，王爺已命人飛令往北境，令鎮北王即刻發兵景國。但這正式的聖旨還得有一份，免得師出無名，我奉命送過去。」
蘇明霽一聽「發兵」兩個字，原本凍得發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麼快就動手？」
旋即又像是反應過來什麼，一拍大腿，「那我得趕緊回北境去了！」
說罷一伸手將聖旨奪過來。
「反正我回北境也順路，這聖旨我直接帶回去！省得你再跑一趟。」
金剛被奪了個措手不及。
「大爺……」
蘇明霽已將聖旨塞進懷裡，「行了，你回去忙你的，我這就走。」
剛轉身，又猛地剎住腳。
「這回回來還沒見到軟軟呢。」
他煩躁地抓了一下腦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錦盒，塞到金剛手裡。
「喏，幫我把這個給我妹妹。」
「就說讓她安心當皇后，她哥哥我一定會替她把這天下打下來，然後風風光光地回朝，給她當靠山。」
說完轉身就跑，腿腳利索得很。
金剛捧著那盒子，哭笑不得地追了兩步，「大爺，您就跑著去啊？」
蘇明霽腳步一頓，低頭看了看自己兩條腿，又回頭望了一眼晏沉和棗紅馬早已消失的方向，抬手一拍腦門。
「哎喲！我馬被我師父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