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路見不平一聲吼
自古長安縱馬多遊俠。
正是陽春新綠好時節,長安城東門方開不久,便有大戶人家乘著晨風外出踏青,走馬遛犬,好不氣派。
豪奢的車隊中,一位少年郎從馬車上躍下,將母親的叮囑拋在身後,叫豪奴推搡著上了馬,火急火燎地奔跑吆喝起來。
那高頭大馬神俊不凡,四蹄踏起風馳電掣,便將少年身上的銀線滾邊兒羽織玄氅飛揚起來,煞是威風。
少年奔了兩個來回,終於叫家長使人喊得停下,兀自覺得不過癮。
「甄管家。」
少年郎不肯下馬,對管家道:「這般不夠盡興,你快去尋面旗幡來,給我也寫個......就寫個「平天大聖」吧!」
管家一聽,哭喪個臉左右四顧:「我的小祖宗,如此犯忌諱的事兒,哪裡就敢做?」
少年滿不在乎道:「崆峒掌派混天大聖放了話,早晚要攻破大都城。那元朝皇帝做不了幾日了,還犯什麼忌諱?」
管家好說歹說,只是不肯:「小爺爺,您就可著這身披掛過過癮得了。」
那少爺不滿道:「這身披掛如今一點兒也不稀奇,長安城裡走馬的沒有一百個也有八十個,都是這般打扮。
「你瞧!」他反手一指道旁茶幡下。
「路邊兒歇腳的苦哈哈都有一身玄氅穿!」
管家循著望去,果然見著彼處一桌坐著兩男一女,正中一位男子玄氅罩肩。
三人正自望來,顯然是聽見了他們言語。
管家立時跳起,按下了自家少爺的手,又朝那邊兒連連作揖告罪。
那男子遙遙舉了舉茶盞,似是不加怪罪的意思。
「甄管家,你這么小心做什麼,這可是在長安城外。」
「可消停了吧,您是我親爺爺!出了家門,千萬別胡亂開罪誰...
」
那車隊行走不停,主僕二人交談的聲音漸漸遠去,消逝在風中。
殷離「哼」地撩開面前帷紗,回頭望道:「口無遮攔...就該給些教訓!」
鐵意吹著茶麵兒沒作聲,左手邊張無忌便道:「殷離表妹,又何必呢,有道是不知者不為過......」
「停停停停...行啦!」殷離捂起耳朵,「表哥,我聽你講道理就頭疼!」
張無忌也不惱,通俗道:「也不怪別人嘛,如今這般打扮的確實太多了些。我們在這裡歇個腳的功夫,足過去了好幾個。」
「是啊。」
鐵意道:「可惜他們穿得不像。」
殷離好奇道:「是哪裡不像?」
鐵意哈哈一笑:「崆峒掌派的穿著可沒他們那麼華貴光鮮。」
殷離也笑了:「大師哥眼紅了不是?莫著急,等小師妹行俠仗義掙了銀錢,再給掌派置辦身好行頭!」
「那我可不穿黑的了。」鐵意道。
殷離「噗嗤」一笑:「那沒用啦,大師哥。你變了花樣,這些少年人還不是會跟著一起變。
要不咱穿個一身白吧?到時候滿天下的少年俠客,都跟時刻要去奔喪一般。」
張無忌聽了,口中連著「呸呸呸」。
「表妹,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鐵意無奈道:「那還是就穿黑吧。為兄動起手來是什麼樣子,你又不是沒見過。穿一身白不耐髒,怕是得一日換八次。」
說著玩笑話吃完了茶,三人便上馬復往東行,自此一路過了潼關,便算是中原地界。
這日行過華州城中,隨意尋了間酒樓,使喚人刷洗坐騎餵草料。
他們來得時辰不巧,正是飯點兒,雅間已然滿座,便在二樓找了張靠窗的八仙桌坐下,正好聽聽江湖趣事。
眼下最火熱的話題,自然還是年關前的六大派圍攻光明頂那一出,周遭正有幾桌聊得興起。
一人舉杯嘆道:「這六大派大老遠跑這一趟,到底是辦成了還是沒辦成,竟不肯給大夥一個準話兒,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情?」
立時便有人接話:「顯然是沒辦成吶!六大派真要辦成了,別人不說,少林派這首倡之人,總得出來夸個功吧?」
「可楊逍、說不得、周顛、歐陽恪...明教這些好手不是都死了嗎,總做不得假?」
立有人反駁:「這幾個死了,不又莫名多出來個教主號稱覆雪魔尊嗎?
那十幾家幫派七零八落地死回來,總不能一起編個謊子出來吧?」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死活掰扯不出個所以然來。
於是先問了一圈有沒有六大派高人在場,見果然沒有,便紛紛痛罵起六大派吊人胃口大夥正發牢騷,忽有一人哼哼起來,故作高深。
待有旁人捧他幾句,方端著架子開口:「你們吶,都是見不著真佛,瞎揣摩!」
「喲,這位爺,不知您見得著六大派中的哪位真佛?是混天大聖,還是覆雪魔尊?」
這人看著年輕,叫人一激便揣不住事兒,板著臉道:「我二舅姥爺家的堂姐,正是華山派的內門弟子...
」
「呀,失敬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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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山派的內門弟子的外室。」
「嗨!你說話能不大喘氣麼?」
「別吵吵,快叫他說!」
那年輕人定了定氣,壓著事兒道:「我可跟你們說吶,幾大派統統閉著嘴,全是因為他們都大大丟了面子!」
「怎麼說?」
「少林派跟崆峒不對付,這大夥都知道吧?
少林、華山、崑崙,三個門派疊在一起,叫崆峒那位一回給收拾了!」
「不會吧?魔教大敵在前,豈能興起內鬥來?」
那人梗著脖子道:「那有什麼不行?楊逍、說不得、周顛,這幾個英雄榜上前十的高手,不都是死在混天大聖手上?」
「人家是將正魔兩道,一併包打了!」
「行,算你有理..啊不,算混天大聖神功蓋世。可這不也才少林、華山、崑崙三家呢麼,峨眉武當又怎麼丟面子了?」
那人嘿嘿一笑:「這兩家出了吃裡扒外的人。」
「什麼!誰?」
「覆雪魔尊出身峨眉派,掌門滅絕師太乃是她的親師祖。據說是她母親通了魔,為滅絕師太處決,於是她便也索性投了魔教。」
「武當派更嚇人,十年前張翠山的事兒大夥都還記得吧?他的兒子張無忌勾結蒙元朝廷,給咱們正道高手下毒哩!」
這幾句話說出來,大夥不敢全信,又不敢否認,一時竟沒人說話。
「嘿!你們別不信吶,我跟你們說..
殷離斜眼望向張無忌,這表哥的臉色已青紅交加,仿佛正練乾坤大挪移一般。
便開口道:「各大派都有丟人的事兒,於是都各自諱莫如深。可誰家門下都不止百十張嘴,悠悠眾口總不可能一直堵著。」
「尤其是我崆峒派可沒下什麼封口令,這些事兒早晚還是會傳遍。」
鐵意也望了眼張無忌:「張公子,這些人捕風捉影,所說的也算不得十足十的真相。
可你既然選了趙敏跟謝遜,拋卻了其他所有,便也不算是冤枉了你。
如此千夫所指,一世罵名,遺臭萬年,你可有悔?」
張無忌呆坐半晌,搖了搖頭:「我牽掛敏敏,卻不曾勾結蒙元朝廷...罷了,待我們以後離了這中土,再也不回來,又何必在乎這裡的名聲?」
這時小二正來上菜,是一盤冷切米酒糟漬雞,並醃非、醃瓜、糟蘿蔔幾碟下酒醬菜。
鐵意便抄起筷子,先給殷離挑了個雞腿,口中道:「那你可得好生琢磨武藝,以盼著早日能從我手底下打出去。」
說著又將另一個雞腿挑給了張無忌。
殷離萬分不解:「表哥,我就不明白了,這天底下兩條腿的螞蚱不好找,兩條腿的女人難道不好找嗎?
堂堂武當三代弟子,你為何非得吊死在那韃子郡主身上不可!」
張無忌默不作聲。
話不投機半句多,三人埋頭吃飯時,窗外大街上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由遠及近,越來越大。
「讓開!華山派辦事,都讓開!」
華山派三個字一亮出來,酒樓里的江湖人便紛紛向窗邊湊來。
鐵意等人就在窗口,側目一望,只見兩騎縱馬沖街,追得前方一個披笠戴蓑的漢子亡命奔逃。
此人頗有武藝在身,步法並不緩慢。
可他行進間左右搖晃,避著行人,後頭奔馬的兩騎卻是橫衝直撞,碰人掀攤。
此消彼長之下,眼看就要被追上時,他大喝一聲拔劍回身,屈膝伏低便要去砍馬腿。
那漢子這一回身,便露出了斗笠下的相貌,鐵意餘光掃到,旋即便放下了碗筷。
緊跟著一聲清響,追擊的騎士在馬上拔刀,呼喝著一躍而下。
二人刀劍相擊,立時斗將起來,眾多目光便匯聚過去。
「果然是華山派的兩儀刀法!」
華州地界,老少爺們兒自然辨得清華山派武功。
瞧出真是地頭蛇,周遭武林人士所多,卻也沒人敢橫插一手。
不過鬥了五六招,眾人便發覺出不對來。
「對面是何人物,劍法竟能硬槓華山派絕學?」
只見那使劍的漢子似是身上帶傷,行動頗有不便,可儘管如此,劍法依舊凌厲非常。
他忽而大喝一聲,起劍當頭直劈,對方見來勢洶洶,斜身閃開。
其人劍勢不停,圈轉長劍,攔腰橫削,一氣呵成。
對手嚇了一跳,什麼招法都使不出,只拼命豎刀一架。
「鐺!」
金鐵交鳴,那華山弟子連退兩步,劍客卻膝蓋一軟,拄著劍半跪在地。
華山弟子見他不支,冷笑一聲道:「姓岳的,你倒確實有把子力氣,這會兒還能與額過上幾招!」
語罷反手一刀捅出,看架勢竟直接奔著要人性命而去。
那劍客勉力一擋,卻未能盡數卸開,右臂「刺啦」一聲衣袖劃開,鮮血四濺,長劍」
當唧」墜地。
另一位華山弟子高據馬上,譏諷道:「師弟,你也太糗了些。」
那弟子臉色一紅,咬牙挺刀再刺。
卻聽呼啦一陣破風聲響,眼前已多了一道身影,正將倒地的劍客護在身後。
他發了一愣,定睛上下瞧清,忽然大笑,操一口關中話道:「額滴神,這時節的年輕娃娃都披件大氅就裝作是混天大聖了啊?
滾一邊兒去,叫你家老漢給你講清楚,何為華山派!」
地上的劍客正掙扎著站起,張口罵道:「華山狗賊,枉稱正派,欺人太甚!」
鐵意順勢回頭,那劍客立時便看清了他的臉,先是一愣,立時狂喜:「鐵少俠...奧不,鐵掌派!我是岳全忠啊,紫霞派的岳全忠!」
一聲喚出,不止那兩個華山弟子陡然變色,禁不住地後退兩步,左右樓上街下,皆是一片譁然。
「鐵」這個姓氏,原就罕見,不在漢家百家姓中。
大抵是這百年來胡漢雜糅,才隨意誕生的姓氏。
「掌派」這個稱呼好像也不大常用。
江湖上千兒八百個幫教門派,耳熟能詳這麼叫的,也不過一家而已。
這兩樣組合到一處稱呼,天下間難道還有第二個人物可想嗎?
兩個華山弟子不曾去過西域,認不得鐵意面貌,此時不願相信,又實不敢上前驗證,頓時在原地躊躇起來。
鐵意道:「岳老兄不必如此,鐵某忘性沒那麼大。這是怎麼回事?」
這劍客正是曾在鳳翔府有過一面之緣的紫霞派弟子,岳全忠。
他左手抓回佩劍,起身急切道:「他們華山派假意宴請,卻在酒中下毒,擒了我師父,欲要謀奪我紫霞派的神功!
師父察覺毒發時為時已晚,只勉力將我們幾個弟子送了出來!」
他幾乎是嘶吼著大聲說出,那兩個華山弟子頓時呼喝起來:「狗東西,少在這裡胡亂攀咬......!」
鐵意聽了,抓起大氅反手一揮,立時有一股狂風排雲推出。
無形炁勁打將出去,頓時馬嘶人翻,慘呼墜地。
他只問道:「明夷真人今何在?」
岳全忠道:「尚在華山派宴請之處。」
鐵意便道:「傷勢可能撐住?帶路!」
岳全忠二話不說,上去便扯過華山弟子的兩匹馬,勉力翻了上去。
此時殷離也與張無忌牽了坐騎出來,幾人當即上馬揮鞭,揚長而去。
這事發在鬧市之中,人人可見,一眾好事頭子唯恐天下不亂,紛紛砸了酒錢追將上去,斷不可錯過這番熱鬧!
疾行之中,岳全忠一面帶路,一面與眾人具言,下毒的正是華山掌門,「神機先生」鮮于通。
殷離奇道:「神機先生堂堂六大派掌門之一,無論如何也算個有身份的人物,怎麼竟行此下作之舉?」
「鮮于通,鮮于通...
張無忌口中念叨不歇,只覺這姓氏雖不常見,自己卻分外熟悉,必定在何處聽過此人姓名,一時卻想不起來。
鐵意恰在此時道:「此人武功平常,詭計多端,正是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偽君子。」
「啊!」
張無忌聽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兩個評語,驀地發出一聲驚呼,心頭將幾年前胡青牛說過的話清清楚楚地記了起來。
殷離問他:「表哥,你怎地了?」
張無忌便恨恨講起了胡青牛所言故事。
胡青牛年少時,曾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替鮮于通解了金蠶蠱毒,又與其義結金蘭,將自己的妹妹許配給他。
誰知此人竟反始亂終棄,將他妹妹害死。
胡青牛說這番話時,那滿臉皺紋、淚光瑩瑩的哀傷情狀,曾令張無忌心中大是難過。
此刻回憶起來,仍是歷歷在目。
岳全忠即道:「那就是了!我師父毒發後,鮮于通在他面前耀武揚威,冷嘲熱諷,說的正是金蠶蠱毒!」
殷離更是頓時厲色起來:「原來是個始亂終棄、人面獸心的畜生!
竟叫他安安穩穩做了這麼多年的華山掌門不遭報應,老天爺哪裡還算有眼?」
岳全忠帶三人奔至城東,來到一座氣派府邸,朱漆大門上茶杯大小的銅釘閃閃發光,門頂匾額上寫著「華岳靈峻」四個金漆大字,好不威風。
他們四騎奔來,馬蹄聲疾如鼓點,早有華山弟子自門子裡轉出,個個腰板筆挺,持刀拿劍。
當先二人出來一眼便瞧見了岳全忠:「喲,好小子!抓你還不及,居然自己跑回來了?」
「怎麼,帶了三兩個人就這麼夠膽,難道搬來了英雄榜上的高手不成?」
岳全忠冷冷一笑,喝道:「華山狗賊,快將我師父還來!」
「嘿——我說你小子..
」
「怎麼著師兄,扯我作甚?」
最先說話那人抗著刀便往台階下邁,卻給身後同門一把拉住了肩頭。
他轉過頭去,只見自家師兄兩眼發直,定定看向前方,摁在自己肩頭的手掌更已打起擺子來。
殷離「呵」地一笑:「華山派總算是還有人沒丟了招子。」
那位師兄顯然是去過西域又回來的,他張開雙手將左右攔住,快步趨近前來,俯身拱手行禮。
英雄榜上的高手?
英雄榜幾可說就是為這位開的!
「不知崆峒掌派駕到,華山派有失遠迎!請鐵掌派稍待,在下這便去請掌門.
」
這人正待分說,忽聽嘈雜陣陣,原來是青石板街左右皆有人影晃晃悠悠,探頭探腦。
再過幾個眨眼的功夫,連牆頭瓦上都開始站人,也不知都是從哪冒出來的。
「不必了。」
正慌神間,面前青年已飄身下馬,抬步便往大門邁去。
鐵意此時心憂蔡明夷,便不耐浪費時間,那金蠶蠱毒可不是好消受的。
「鐵掌派,請留步,您...啊!」
此人話說半途,只見鐵意玄披一卷,左右八人便被憑空掀翻出去,不遠處牆頭上頓時響起一陣喝彩。
鐵意踏上前去,猛然一掌轟出,只聽一陣轟隆隆排山倒海的巨響,兩扇丈許高的朱漆大門頓時碎裂開來。
那喝彩聲戛然而止,瞧熱鬧的江湖人也被這一下驚得呆住。
玄氅飛揚之間,那道身影已大刺刺邁了進去,只聽他高聲一喝,響遏行雲「崆峒鐵意在此!」
「華山掌門鮮于通,速來現身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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