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列絲的指尖停在顧淵唇邊。
聽見他的回應後，那隻輕微顫抖的手才放鬆了些，眼中的悲慟與恐懼緩緩褪去。
「看到了什麼？」顧淵問道。
「看到不會發生的事。」
安吉列絲輕聲說道，將頭靠在顧淵胸前，寬大的黑色裙擺從空中垂落。
顧淵雙目微眯，若有所思，但沒有追問。
旋即，他朝下方看去。
覆蓋廣場的【共罪鎖鏈】已經崩裂，血獸也停止了躁動，眼中的猩紅消退大半，
它們正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
數息後，一頭血獸舉起粗大的利爪。
它活動手指，又摸向血肉開裂的面孔。
「我……」 「這是……」
疑惑迅速轉成驚恐。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尖銳咆哮。
越來越多的血獸低下頭，檢查自己的身體。
三條手臂。
向後反折的雙腿。
長滿骨刺的肩背。
與惡魔器官粘連的血肉。
它們恢復了人類的意識，卻看到了非人的身體。
「怪物……」
「我變成了……怪物……」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是琉璃公會……殺了他們！」
恐懼、憤怒與絕望洶湧而起，血獸們再次失控。
它們撕扯起身上的血肉，用龐大的身體反覆撞擊囚籠。
砰！砰！砰！
沉重的鐵籠在廣場上不斷滑動，欄杆向外彎曲，連接籠身的鎖鏈被拉得筆直。
血腥騎士立即上前，重新構築防線，凱薩琳也釋放出皇家血族的氣息。
靠近她的血獸身體一沉，血脈中的臣服本能短暫壓過混亂情緒。
可更遠處的撞擊愈發激烈起來，三千餘座鐵籠互相碰撞，金屬轟鳴聲傳遍舊城。
雅兒貝娜抬起手：「我來控制它們的情緒。」
「不用。」
一股沉重威壓從高空降下，覆蓋整片廣場。
正在撞擊鐵籠的血獸動作一滯，紛紛抬起頭來，隔著欄杆仰頭望向天空。 高空中，顧淵橫抱著安吉列絲，低頭俯視整片廣場。
一頂黑色王冠懸浮在他頭頂，緩慢旋轉。
細密的黑色閃電遊走其間，每轉過一圈，便有一層黑紅力量向下擴散。
沉重的魔王威壓隨之灌入廣場。
頓時，鐵籠中的血獸停止了撞擊，異化的身體本能地壓低重心，粗壯利爪緊緊扣住籠底，將目光集中在顧淵身上。
顧淵垂下雙眼，與三千餘頭血獸對視。
他身後的夜空亮起一道猩紅細線。
血光向上下兩端擴張，緩緩撐開天幕。
一隻巨大的猩紅豎瞳在血月舊城上空睜開，目光覆蓋整座廣場。
顧淵抱著安吉列絲，懸浮在血瞳中央。
在【深淵之眼】的凝視下，撞擊聲接連消失。
血獸停在鐵籠之中，胸膛劇烈起伏，利爪緊扣籠底。 恐懼、憤怒與迷茫還在眼中翻湧，異化的身體卻被遠強於皇家血族的魔王位格壓制。
廣場再次安靜下來。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靜里。
顧淵清朗的聲音從高空降下——
「歡迎來到深淵。」
同一時間。
月見城，琉璃公會。
會議室內，只點著兩側的壁燈。
火光映照著穹頂上的七彩晶石，折射出幽冷的白光，更映得長桌兩側的眾人面白如紙，唇色鮮紅。
一幅月見城立體地圖懸在長桌上方。
數十個光點散布在城市各處，分別對應凜冬交流團的成員；隨著時間推移，大部分光點已經回到琉璃安排的住處。
司夜明坐在長桌主位，逐一翻看眾人提交的監視報告。 父親進入地下遺蹟前，將交流會的收尾工作交給了他。
明早八點，凜冬交流團便會離開月見城。
只要熬過今晚，這場麻煩的交流便算結束了。
「藍宇霆下午去過兩家商會，購買了一批月見城特產，還預訂了十幾箱酒。」
一名核心長老匯報導：「晚飯後，他一直留在住處，期間與臨淵城聯繫過兩次。通話內容都與返程安排有關。」
司夜明翻過一頁報告。
「藍若彤呢？」
「她和彌雅逛了一天街。」
另一名長老回答道：「兩人調查過三家血療機構，詢問了地下血液交易、失蹤人員和血獸襲擊的事情。」
「查到什麼程度了？」
「相關機構已經提前清理，剩下的證據只指向祁寒州和幾名失蹤成員。」
長桌另一側，納蘭玖交疊雙腿，靠在椅背上。 她穿著暗紅禮服，棕色長捲髮垂在肩側，手中轉動著一杯濃稠的「紅酒」。
「凜冬這幾天的異常行動，全都圍繞血液交易展開。」
納蘭玖抿了一口酒，酒漬襯得她豐唇愈發鮮紅，說道：「從目前的結果看，他們對地下遺蹟毫不知情。」
司夜明微微頷首。
這個結果與他預想的一樣。
對方僅僅在調查血液交易。
蘇沐月的事，只能算作意外。
或許牽扯出了關於血獸的實驗，但對方掌握的情報有限，無法定位實驗的源頭。
「讓他們走吧。」司夜明合上報告：「明早按照原定流程送行，飛舟離開月見城範圍以前，監視人員繼續跟隨。」
「這場交流會總算能夠平穩結束了。」
納蘭玖放下酒杯，語氣中透著輕鬆，又略帶憤然：「可惜要把藍宇霆那個傢伙放跑了。」
「以後有機會的。」 「等到大賢者復活，我們會對人類勢力逐一清算。」
司夜明靠向椅背，他也不爽拒絕自己的藍若彤。
準備等獲得真正的血族力量後，把丟掉的面子找回來。
就在這時，會議室外忽然傳來一陣摩擦聲。
尖銳。
刺耳。
像是某種沉重兵器，正在水晶地面上緩慢拖行。
司夜明坐直身體，看向緊閉的大門。
守衛的喝問聲隨之響起。
「站住！」
「這裡是核心會議室——」
一聲悶響打斷了守衛。 會議室兩側的警戒晶石同時亮起，猩紅光芒沿著牆壁快速閃爍。
在場長老接連起身。
納蘭玖也放下酒杯，暗紅魔力從指尖溢出。
咔嚓。
門外的身份屏障自動解除。
能夠直接開啟核心會議室的人，整個琉璃公會只有幾個。
大門緩緩向兩側打開，血腥氣涌了進來。
一道高大的怪異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
它弓著上身，一步步走向會議室。
異化的雙腿向後反折，利爪踩過水晶地面，留下數道裂痕。
肩背頂出長短不一的骨刺，身體各處遍布無法癒合的傷口，漆黑暗影附著在裂開的血肉中。
它的右臂已經與銀色刺劍融為一體。 狹長血刃從小臂外側延伸出來，拖過走廊地面，迸出一串火星。
「是血獸！」
隨著一名長老的厲喝，眾人全部拔出了武器，鎖定了門外的怪物。
「住手！」
納蘭玖猛地抬手，壓住即將釋放的魔力。
她盯著那道身影，臉上浮現出驚恐的神色：「是……會長。」
司夜明猛地一怔，朝血獸看去。
銀灰長發黏在臉側，月白禮服已經碎成布條。
增生的血肉擠壓著五官，只剩半張臉還保留著原本的輪廓。
「呃……呃……」
血獸喉嚨里響起沉重的喘息，像是在回憶怎麼說話。
「大賢者……決定……提前復活……」 嘶啞的聲音響起，每一個字都像從撕裂的聲帶里擠出來。
「不要……放藍若彤……離開月見城……」
——
【太上皇們】：晚點還有一章，補昨天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