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平了。」彭國棟嗓音嘶啞,眼底湧出大團的紅血絲。
要是連老三唯一的血脈都沒護住,他這輩子都沒法原諒自己。
林夏楠站在他身邊,手指死死攥住急救箱的背帶。
她的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進村。」林夏楠吐出兩個字。
腳下的路根本不能稱之為路,全是碎裂的磚頭、爛泥和斷裂的樹枝。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手電筒四下尋找著可能的倖存者。
突然,前方的一座半塌的碾子石後,閃過一道黑影。
「是老鄉嗎?還有人活著嗎?」彭國棟大聲喊道,手電光瞬間打過去。
那黑影被強光晃得睜不開眼,用手擋住臉,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鐵鍬。
等他看清光柱後面的人影和那身泥濘卻依舊醒目的軍裝時,鐵鍬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解放軍!」那人嗓子劈了,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往村子深處跑,一邊跑一邊扯著破鑼嗓子嚎叫。
「解放軍來了!大家快出來啊,部隊來救咱們了!」
這破釜沉舟般的一嗓子,徹底撕裂了村子的死寂。
林夏楠和彭國棟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加快腳步,跟著那個村民的方向狂奔。
繞過一片高高的廢墟堆,前方豁然開朗。
這裡是村里最大的打穀場。
手電光掃過去,彭國棟和林夏楠同時愣住了。
寬闊的打穀場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大家用幾張巨大的防水油布和扯下來的破門板,搭起了幾十個簡易的連片防雨棚。
有人披著蓑衣,有人裹著沾滿泥的棉被,緊緊依偎在一起。
防雨棚里,有重傷員躺在浸濕的草蓆上痛苦呻吟。
村裡的赤腳醫生正蹲在泥水裡,用撕碎的床單給一個斷了胳膊的村民捆綁夾板。
但更多的人,是全須全尾地站著或坐著的。
老人、婦女、孩子。
幾百口人密密麻麻地擠在打穀場上。
戰士們都紛紛把雨衣脫下來給傷員蓋上。
林夏楠目光迅速掃過全場。
傷亡數字絕對比預想的要低得多。
這在七度震害區,簡直是個奇蹟。
村長是個乾瘦的老頭,拄著一根木棍迎上來。
看到彭國棟,老村長一把攥住他的手,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
「大爺,我們是來救援的部隊,村里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彭國棟大聲問。
老頭抹了一把老淚,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多虧了老程家的那個娃啊!要不是他,咱們村今天得死絕了!」
彭國棟渾身一震,雙手死死抓住書記的肩膀。
「他在哪裡?」彭國棟急得眼珠子通紅。
「他沒事,一點皮都沒擦破。」老村長趕緊指了指打穀場後面那口老水井的方向。
林夏楠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徹底鬆弛下來。
一陣劇烈的脫力感席捲全身,她後退了半步,旁邊的一名偵察兵趕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嫂子您沒事吧?」
「我沒事。」林夏楠站直身體。
一個額頭包著紗布的婦女搶過話茬:「前幾天,那孩子就天天在村里轉悠,見人就念叨,說天太悶,老房子不結實,夜裡千萬別睡炕,要去院子裡睡。小孩子的話,大人們起初都沒當回事。」
老村長繼續說:「昨晚半夜,地底下打悶雷,那動靜聽著不對勁,土牆皮簌簌地往下掉渣。小航第一個爬起來,光著腳丫子衝出院子,挨個拍門喊人。」
「很多人睡得死,被砸醒了還罵罵咧咧,小航就扯著嗓子喊。他說這是部隊的命令,必須馬上出屋,往打穀場跑。」
「大家一聽是部隊的命令,全都不敢含糊了。」大隊書記走上前來,紅著眼圈,「咱們老百姓最信的就是解放軍,大家都以為是要打仗了,趕緊穿衣服往外跑。」
「大家剛跑出院子,地就翻過來了。」老村長指著遠處的一片廢墟,「沒跑出來的,全壓在裡頭了。死的人有,但要是沒小航提前鬧這一出,大伙兒全得沒命。」
「地震停了以後,大家全都慌了神,到處亂跑亂哭。」大隊書記指著周圍的村民,「還是那孩子。他爬到碾子石上,用破銅鑼敲。他說千萬別亂跑,就待在打穀場。他還說,他爸爸的戰友,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人群中爆發出低低的抽泣聲。
幾百口人,幾百條命,就因為一個八歲孩子口中一句「部隊的命令」,奇蹟般地保全了下來。
彭國棟聽得喉頭哽咽,他仰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臉上,將眼底的熱氣壓下去。
老三,你有個好兒子。
林夏楠沒有說話。
她轉身,推開人群,步伐極快地向著大隊書記指著的那口老水井走去。
水井旁,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圍在一起。
井台上架著一個轆轤。
一個穿著沾滿泥巴的跨欄背心、剃著平頭的小男孩,正踩在濕滑的青石板上。
他兩隻小手死死握住轆轤把手,臉憋得通紅,吃力地一圈一圈往上搖水。
打上來的一桶水,他小心翼翼地提下來,倒進旁邊的一個大木盆里。
周圍的孩子拿著破碗和茶缸,排隊從木盆里舀水喝。
林夏楠站在距離水井五米遠的地方。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髮,順著她蒼白的臉頰往下流。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挺拔的背影,眼眶酸澀得發疼。
她仿佛看到了程三喜。
看到了那個永遠沖在最前面,永遠把後背留給戰友的偵察兵。
「小航。」林夏楠開口,聲音瞬間穿透了雨幕。
搖著轆轤的小男孩猛地停住動作。
他轉過身,一雙烏黑髮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前方。
當他看清那一身軍裝,看清站在雨地里的林夏楠時,那張一直緊繃著、沒有流過一滴眼淚的小臉,終於徹底垮了。
「林嬢嬢!」
小航扔下水桶,光著腳丫踩在泥水裡,像個小炮彈一樣,飛奔著撲向林夏楠。
林夏楠丟掉手裡的手電筒,蹲下身子。
一大一小在泥漿中狠狠抱在一起。
林夏楠雙臂死死摟住小航單薄顫抖的肩膀,將他緊緊按在自己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