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號。
陸揚先鬧鐘一步將其關閉,然後來到陽台洗漱。
窗外此時正下著一層薄薄的霧。
江城的秋天就是這樣。
白天熱得人想罵娘,夜裡卻涼得要把被子裹緊。
一冷一熱攪在一起,早晨起來滿世界都是霧氣。
今天是軍訓倒數第二天。
明天就是閉營儀式,為期兩周的拍攝終於要結束了。
陸揚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頭咔咔作響。
連續扛了十三天相機,他的右肩比左肩低了一截,鎖骨那裡被相機背帶磨出一片紅印,按上去隱隱作痛。
不過問題不大。
今天要拍的素材不多,主要是補一些之前遺漏的鏡頭,以及給姜淺拍那套校花選舉的專題照片。
陸揚把設備清點完畢,背上包出了宿舍。
樓道里很安靜,這個點連最早起的考研黨都還沒出門。
下樓後。
霧氣把走廊裹成一片灰白色,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的光像是隔了好幾層紗,朦朦朧朧的。
他走在霧裡,想著昨晚和姜淺聊天時她說的話。
「你最近黑眼圈重了。」
「有嗎?」
「有,像熊貓。」
「那也挺可愛的。」
「……不要趁機夸自己可愛。」
然後她發了一張熊貓的表情包過來,黑白糰子抱著竹子啃,配文是「累了就歇會兒」。
陸揚思索再三,再三思索,最後把圖盜了。
他走出宿舍樓,晨霧撲面而來,帶著草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氣息。
校園裡的樹在霧中變成一團模糊的剪影,路燈還亮著,光線被霧氣揉散,變成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陸揚舉起相機拍了一張。
霧中梧桐,光暈朦朧,遠處教學樓的輪廓若隱若現。
構圖不錯。
他低頭看了眼成片,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繼續往操場走。
操場上霧氣更重。
塑膠跑道被露水打濕,踩上去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草坪上白茫茫一片。
方陣還沒集合,只有幾個教官在主席台旁邊說著什麼,聲音被吞掉大半。
陸揚找了個角度架好三腳架,裝上廣角鏡頭,拍了幾張霧中操場的空鏡。
這種天氣在江城不常見,拍下來留個底,以後說不定能用上。
正拍著,手機震了一下。
【擱淺:醒了嗎?】
【陸風自揚:都到操場了。】
【擱淺:這麼早?】
【陸風自揚:有霧,拍幾張空鏡。】
【擱淺:好看嗎?】
陸揚想了想,把剛才拍的那張霧中梧桐發過去。
【擱淺:好看,不過還有缺陷。】
【陸風自揚:什麼缺陷?】
【擱淺:構圖可以,但霧還不夠濃,要是再濃一點,把背景全吃掉,只剩樹影,會更好看。】
陸揚:「?」
不是。
有這本事你學什麼漢語言文學啊?
【陸風自揚:你來拍吧。】
【擱淺:我要是有相機,拍得肯定比你好。】
【陸風自揚:那你來攝影社,我手把手教你。】
【擱淺:手把手?你那是想教我嗎?我都不好意思點破你。】
【陸風自揚:嘿嘿。】
七點過後,霧氣開始散了。
像是有人把一層紗從東邊往西邊慢慢抽走,操場上的景物一點一點清晰起來。
先是主席台的輪廓,然後是跑道上的白線,最後連草坪上的露珠都能看見了。
新生們陸續入場,腳步聲,說話聲,教官吹哨的聲音混在一起,把清晨的寂靜徹底打破。
陸揚收起三腳架,換上長焦鏡頭,開始今天的拍攝。
他先繞操場走了一圈,把需要補的鏡頭一一拍完。
拍到文學院方陣的時候,他隔著取景器看到了徐筱。
她已經完全恢復了,正站在隊伍里和陳夢雅交頭接耳,不知道說了什麼,兩個人笑成一團。
臉色紅潤,精神頭十足,和前天那個趴在他背上臉色煞白的樣子判若兩人。
陸揚把鏡頭對準她,按下快門。
咔嚓。
徐筱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正好撞上他的鏡頭。
她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拉著陳夢雅擺了個剪刀手,臉上堆出一個極其做作的笑容。
陸揚又按了一張,然後放下相機,沖她比了個口型。
「丑。」
徐筱的笑容瞬間僵住,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陸揚都能看到她眼睛裡躥起來的火苗。
她張了張嘴,明顯想罵人,但礙於正在站隊,只能硬生生憋回去,臉都憋紅了。
少女紅溫最是動人。
陸揚心滿意足地走開。
每日一賤。
爽。
……
休息時間。
哨聲一響,新生們紛紛癱坐在地上。
陸揚正蹲在跑道邊上換鏡頭,餘光瞥見一個身影正朝他快步走來。
抬頭。
徐筱氣勢洶洶地殺到面前,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瞪著他。
「陸揚!」
「叫哥。」
「你剛才是不是說我丑?!」
「沒有啊。」陸揚面不改色,「你看錯了。」
「你放屁!你明明看著我說丑!」
「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
「那你找證人,誰能證明我說了?」
徐筱猛地回頭,朝不遠處的陳夢雅招手:「夢雅!過來作證!」
陳夢雅正喝水呢,被這一嗓子嗆得直咳嗽。
她擦了擦嘴,看看徐筱又看看陸揚,權衡了一下局勢,果斷選擇明哲保身。
「我什麼都沒看見。」
「陳夢雅!!」
徐筱大怒,猛的轉身卻被阮唯唯預判。
「我也什麼都沒看見……」
「啊呀呀呀!」
徐筱氣得跺腳,轉過頭來又要找陸揚理論,結果發現他已經站起來,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陸揚你站住!」
「我要去工作了,別打擾我。」
「什麼工作,你就是心虛了!」
「攝影師的工作是記錄真實,從不心虛。」
「那你倒是把剛才那張照片刪了啊!」
「刪什麼刪,那是軍訓素材,明天要上交學校的。」
「你——!」
姜淺坐在樹蔭下,看著兄妹倆一個追一個跑。
即便扛著沉重的設備,陸揚也能在遊刃有餘的狀態下甩徐筱幾十米,讓小丫頭跟在後面無能狂怒。
最後徐筱發現拼盡全力無法戰勝,總算認命放棄,跑去和陳夢雅阮唯唯匯合。
陸揚則在姜淺旁邊停下來,一屁股坐到地上滿臉得意:「蛐蛐徐筱,一天是妹妹,一輩子都是妹妹。」
姜淺遞給他一瓶水:「你老逗她幹嘛?女生最聽不得的就是丑這個字。」
「那她確實……」
姜淺看了他一眼。
陸揚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
「好吧,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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