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青回到宿舍時,已經是晚上快九點了。
推開門,屋裡三台電腦亮了兩台。
陳青峰戴著新買的耳機在打遊戲,屏幕上槍線拉得飛起,嘴裡罵著路人隊友菜逼。
細節沒開麥。
開麥就是——好槍兄弟,好槍!
孫昊的位置空著,這個點大概率還在學生會辦公室陪龍悅加班。
陸揚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日程表,正低頭在上面寫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來。
「猴哥,你今天幹嘛去了?發消息不回,電話也不在服務區。」
侯青把鑰匙扔到桌上,往椅子上一攤。
拖鞋被他蹬掉,東倒西歪地掉在床腳。
他仰頭長出一口氣,語氣里滿是奔波一整天的疲憊。
「除了搞創業項目還能幹什麼,我跟著周哥跑了一下午。」
「聯繫不上你,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地鐵里信號差。」侯青睜開眼睛,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找我有事?」
「本來想問你周四上午能不能去碼頭幫忙布置場地。」
陸揚把日程表遞了過來,「峰仔和日天都安排了活,你那邊要是忙就算了。」
侯青拿起日程表掃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燈光點位圖,花瓣數量,乾冰機位置……
每一條都標註了負責人和時間節點。
看得出來陸揚為這場表白花了不少心思。
他把日程表還回去,說道。
「周四沒事,我去。」
「行,那花瓣的鋪設就交給你和日天了。從碼頭入口到棧道盡頭,兩排,中間留過道。」
陸揚拿筆在日程表上又添了一行,然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跑了一下午,事談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
侯青擺擺手,顯然情況不是很好,「投資方那邊臨時變卦,說好的預算砍了三成,周哥氣得差點掀桌子。
不過也不是沒有轉機,下周一還要跟他們總監再談一輪。」
陸揚點點頭,沒再追問。
侯青這小子主打一個不吃壓力,如果遇到困難或者解決不了的麻煩,他自會滑跪求救。
既然他沒開口,那就說明問題確實不大。
這邊。
侯青正思考該干點什麼,目光突然落在自己桌上那包紙巾上。
淺藍色的包裝,和他今天遞給阮唯唯的那包一模一樣。
他下意識回頭看向陸揚,想問問陸揚能不能找姜淺要一下阮唯唯的聯繫方式。
今天在步行街幫她發完傳單之後,周子昂說的話一直在他腦子裡轉。
「你總得先認識一下。」
和人家聊聊天,了解一下她喜歡什麼,平時愛幹什麼,這些都是正常社交,又不是直接上去表白。
這話說得沒錯。
但問題是,他連人家微信都沒有。
唯一的途徑就是通過陸揚,或者說通過姜淺。
可他剛要開口,餘光就瞥見了陸揚桌上那張寫滿字的日程表——
侯青把涌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陸揚正忙著呢。
這時候拿自己的事去煩他,也太沒眼力見了。
更何況——
他的目光掃過正在打遊戲的陳青峰,又看了看孫昊那張空著的椅子。
這兩個逼要是知道他想要女生微信,不把屋頂掀了才怪。
男生宿舍規則怪談。
第一條,千萬不能暴露父親的名字。
第二條,追到女生之前,絕不能暴露那個女生的名字。
……
一條有一條的故事,無一例外都是眾人用血和淚換來的。
侯青不敢想,如果被他們知道自己對學妹有好感,會發生什麼。
他閉上了嘴。
算了,等陸揚表白完再說吧。
反正也不差這幾天。
這時。
陳青峰打完一局,摘下耳機轉過頭來。
屏幕上結算界面亮著,他的戰績是全隊最好,但臉上卻沒有半點高興的樣子。
因為是敗方。
「呦,猴哥你啥時候回來的,我和揚仔一下午沒聯繫上你,就差報警了。」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至於嗎?」
「怎麼不至於。」
陳青峰把耳機掛到脖子上,端起桌上的冰紅茶灌了一口。
「你平時不管幹什麼,回消息都是秒回,今天突然人間蒸發,我倆還猜你是不是被傳銷組織拐走了。」
「滾犢子,越說越離譜了。」
「你這傢伙真沒良心,我們擔心你,你都不知道感動一下。」
「我感動你媽。」
「你去動吧,不怕被我爸那老婆奴沉江里餵魚就行。」陳青峰的語言系統向來罕見。
「算你爹牛逼。」
「嘿嘿。」陳青峰咧嘴一笑,然後話鋒一轉,「對了,你跟周哥那邊怎麼樣?」
侯青把今天下午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投資方那邊的總監臨時變卦,預算砍了三成,項目推進遇到阻礙。
陳青峰眉頭都皺了起來。
「這他媽不是耍人嗎?之前談好的條件,說變就變?」
「投資方就是這樣,不見兔子不撒鷹。我們的產品還沒正式上線,光靠一份商業計劃書很難讓人家掏錢。」侯青說,「周哥說周一再找她談一輪,爭取把預算拉回來。」
「能拉回來嗎?」
「不知道。」
侯青疲憊的皺起眉,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那副懶洋洋的表情,「不過無所謂,大不了換個投資方。江浙這邊有錢人多,總有識貨的。」
「你要是缺錢,跟我說。」陳青峰難得收起了嬉皮笑臉的表情,語氣認真,「我可以當你們的天使投資人。」
「得了吧,你那零花錢都被你爸卡著,退一名扣一萬,你能投多少。」
「說啥呢,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說我最近又沒退步。」陳青峰理直氣壯,然後又補了一句,「而且我媽上個月還偷偷給我轉了五萬。」
「……五萬能在你手裡活過一個月嗎?」
「你對我的理財能力有什麼誤解?」
「你是說你那十幾雙限量球鞋能增值?」
「那叫投資未來,你懂個p。」
陸揚在旁邊聽著兩人拌嘴,因為忙碌而緊蹙的眉心逐漸放鬆。
502就是這樣,正經話題聊不過三分鐘就會拐到離譜的方向去。
但他也知道,陳青峰那句「缺錢跟我說」不是玩笑話。
他把日程表收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窗外夜色已濃。
睡覺!
……
周三。
距離表白只剩一天。
陸揚準時睜眼,伸手鎮壓即將發力的鬧鐘大帝,然後拿起手機,打開天氣預報。
三個天氣App輪流翻看,一個一個地對照。
晴天×3。
周四全天無雨,溫度適宜,風速三級以下。
三個平台的數據略有差異,但在不下雨這件事上達成了高度一致。
穩了!
他把手機放下,下床趿拉著拖鞋走到窗前。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天空藍得透亮,幾朵白雲掛在天邊,像被人隨手畫上去的。
這種天氣,傍晚時分的西子湖會是完美的金色。
「峰仔,起床。」
他走到隔壁床邊,拍了拍那團裹得嚴嚴實實的被子。
被子裡傳來一聲含糊的咕噥,陳青峰把被子往頭上又拽了拽,露出一撮亂糟糟的粉毛。
「再睡一會兒……」
「媽的點名。」
「讓他點,我不怕。」
尼瑪,好熟悉的劇情。
「老李不講武德,峰仔,你也不想被你爸知道你曠課吧?」
「我操!」
被子猛地掀開。
陳青峰頂著一頭炸毛的粉發坐起來,秀氣的面孔皺成一團。
他伸手去夠放在枕頭旁充電的手機。
打開微信一看,有學生會的人提前發來消息通知今天早上有遲到檢測。
他閉了閉眼,認命了。
「揚仔,這些話你每次有早八都說,能不能換個新鮮的?」
「你今天真該死。」
「……」
陸揚轉身走向孫昊的床位。
孫昊已經坐起來了,正用極其佛系的速度穿著襪子,慢得可以跟蝸牛比比賽跑了。
他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剛戴上的眼鏡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樑上,看著有點死了。
「日天,別磨嘰了,七點半了。」
「急什麼,教室走五分鐘就到了。」
孫昊打了個哈欠,然後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向陸揚,「對了,昨天我跟龍悅確認過了,她明天下午沒課,可以提前過去幫忙布置。場地的事你放心,三點之前保證全部到位。」
「行。」
最後是侯青。
陸揚走過去的時候,發現侯青已經不在床上躺著了了。
準確來說,他正半躺半坐地靠在床頭,眼睛閉著,呼吸均勻,手裡的被子還沒有完全掀開。
這人竟然能在起床的過程中睡著,懶到這種程度也算一種天賦了。
「猴哥。」陸揚拍了拍他的肩膀。
侯青的眼皮動了動,然後睜開一條縫。
他看了陸揚一眼,又閉上,然後突然給了自己一巴掌。
「……起了。」
好小子,夠狠。
鬧鬧哄哄之中,四人總算在約莫一炷香後出了宿舍門。
早飯都來不及吃。
奔赴早八刑場,遲到者死!
樓道里全是和他們狀態差不多的學生。
認識陸揚的夜貓子,還會努力打起精神喊一聲揚哥。
早晨已有了幾分秋天的涼意,從宿舍樓到教學樓要穿過整個生活區的中心廣場。
侯青走在隊伍最後面,雙手插在運動褲的褲兜里,人字拖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
他的目光掃過廣場上零零散散的行人,忽然頓了一下。
花壇對面,一個穿著淺色長裙的女生正低著頭往圖書館的方向走,帆布包搭在身前,步伐又輕又小。
馬尾辮在腦後輕輕晃動,發梢末尾別著一個小小的白色發卡。
阮唯唯。
侯青的步子不自覺地慢了半拍。她懷裡的帆布包還是昨天那個。
被奶茶浸濕的地方隱約留著一小塊淺褐色的印子,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大概是要去圖書館占座。
新生剛開學不久,課業壓力不小,圖書館的座位又緊張,去晚了就只能離開。
侯青知道這些,是因為他去年剛入學的時候也過過一段認真學習的日子。
雖然那段日子很短,短到連他自己都記不清是什麼時候放棄的。
阮唯唯沒有注意到他。
她走到圖書館門口,推開玻璃門,消失在門後。
「猴哥,看什麼呢?」陳青峰迴頭喊了一句。
「……沒看什麼。」
侯青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隊伍。
陳青峰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看了看,只看到圖書館門口幾個正在進出的人影,也沒多想,轉過頭繼續盯著自己的手機屏幕看。
陸揚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了一眼侯青。
他覺得侯青有點古怪。
侯青:這踏馬不是掛我吃!
穿過中心廣場,拐過行政樓,教學樓的白色外牆已經在梧桐樹的縫隙里若隱若現。
距離上課鈴響還有兩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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