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揚看了眼時間,快六點了。
「起吧。」他說。
「嗯。」
姜淺應了一聲,身體卻沒動。
又賴了大概五分鐘,兩人才緩緩終於從床上爬起來。
姜淺踩著大了好幾碼的男士拖鞋,啪嗒啪嗒走到洗衣機前。
裙子洗完就被甩干,在旁邊的繩上搭著,雖然還有點潮,但已經能穿了。
她拎起來放在鼻尖處聞了聞,洗衣液的檸檬味蓋過了酒氣。
抱著裙子走回臥室。
陸揚正坐在床邊看手機,大概是在回舍友的消息。
「我換衣服。」姜淺說,「不許偷看哦。」
陸揚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做了個讓她意外的舉動。
他站起身,直接走出了臥室,順手還把門帶上了。
咔噠一聲,門鎖扣進鎖槽。
姜淺站在床邊,抱著那條淺藍色的裙子,愣了好一會兒。
她剛才說「不許偷看」的時候,其實是帶了點玩笑的意思。
以她對陸揚的了解,這人大概率會嘴硬著說一句「誰要偷看你」,然後背過身去。
結果他直接出去了。
這算什麼?
太聽話了吧。
姜淺把裙子展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T恤下面是男士運動短褲,腰圍大了好幾號,全靠褲腰上繫著的繩子勉強固定。
剛才陸揚出去的時候,連看都沒多看她一眼。
姜淺抿了抿唇。
她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
一方面是滿意。
她喜歡的人在她喝醉的時候幫她換了衣服,全程閉眼,規規矩矩。
這種被尊重的感覺讓她心裡暖暖的。
另一方面,她又有點不服。
都在一起了,都表白了,都親過了。
他怎麼還這麼規矩?
姜淺把T恤脫下來,疊好放在枕頭旁邊。
她把裙子套上,拉鏈在後面,反手夠了好幾次才拉上。
穿好之後她站在鏡子前看了看。
裙子還是那條裙子,就是總感覺哪裡不一樣了。
可能是心境變了。
她拿起床頭柜上的舊卡片機,翻了翻今天拍的照片。
西子湖畔的,喝醉之後被陸揚拍的表情包,還有那張笑得很燦爛的自拍。
每一張都很好看。
不是因為構圖有多精妙,參數有多精準,而是因為按下快門的那個瞬間,他的鏡頭裡只有她。
姜淺把相機關掉,放進自己的挎包里。
然後走到門前,敲了敲。
「好了。」
門開了。
陸揚站在門口,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微微皺眉。
「怎麼了?」姜淺問。
「拉鏈沒拉到頂。」
姜淺反手摸了摸後背,確實還差一小截。
她試著再往上拉,但那個角度實在太刁鑽,手指夠不太到。
出來的時候還是徐筱幫忙拉上的。
「我來。」
陸揚繞到她身後,手指捏住拉鏈頭,輕輕往上一拉。
動作很輕,指節沒有碰到她的皮膚。
姜淺感覺到後頸上掃過一陣若有若無的溫熱氣息。
「好了。」陸揚說。
「……嗯。」
兩人下了樓。
剛走出單元門,姜淺就自然地伸手挽住了陸揚的胳膊。
手臂貼著手臂,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陸揚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挽得格外自然,這應該算熱戀的證明吧?
空氣悶熱,卻分不開處在熱戀中的情侶。
「熱不熱?」陸揚問。
「還好。」
姜淺說,又往他這邊靠近了幾分。
事實證明,陸揚在戀愛方面的經驗在這段時間有了很大提升。
例如他此刻就沒去不解風情的提姜淺額頭出汗的事實。
畢竟他能感覺到從她身上溢出來的那股愉悅情緒,像是被搖晃過的汽水瓶,擰開蓋子的一瞬間,甜滋滋的氣泡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想壓都壓不住。
她看上去好開心。
開心到連步子都比平時輕快了半拍,鞋子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帶著雀躍。
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獲得了全世界呢。
如果這時候說一句「你明明都熱出汗了,還說不熱」這種話,應該會被達斯的吧?
陸揚牽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這麼高興呢?」他輕聲問。
姜淺瞥了他一眼,語氣平平淡淡:「你問這話的時候能不能把嘴角壓下去?」
陸揚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哦。
原來我也在笑啊。
嘿嘿。
「好吧,咱倆誰都不說誰。」陸揚說。
姜淺沒回話,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兩人沿著街道慢慢走。
這條街叫楊柳巷,和柳巷只差一個字,不如後者出名,從出租屋到主街要經過這段不算短的老居民區。
路兩邊種著法國梧桐,樹冠在頭頂交錯成一條綠色隧道。
走了大概五分鐘,姜淺忽然把頭靠了過來。
她的腦袋輕輕抵在陸揚的肩膀上,髮絲蹭過他的手臂,痒痒的。
「阿揚。」
「嗯?」
「和你準備的表白一比,我準備的好敷衍。」
陸揚疑惑:「陛下何出此言?」
「你準備了那麼久,寫了表白詞,布置了場地,有燈光有花瓣有無人機,連天氣都在幫你。」姜淺鬱悶,語氣裡帶著不甘,「我就臨時起意,只有幾根蠟燭,連朵花都沒有。」
陸揚沒有立刻接話。
他牽著她走到路邊的一張長椅上,按著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然後自己坐在她旁邊。
兩人肩並肩。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一睜眼看到外面陰天的時候,想的是什麼嗎?」陸揚問。
姜淺搖了搖頭。
「我想的是,完了。」陸揚靠在椅背上,「精心準備了這麼多天,所有細節都準備的那麼完美,結果毀在天氣上了。不僅天然的背景板沒了,就連人為製造的場景也會大打折扣。」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
「我甚至有一瞬間想改天再表白。」
姜淺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
「因為我覺得不完美的表白配不上你。」陸揚繼續說,「可是後來你發消息給我,說有事讓我陪你。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甚至沒問什麼事。」
「那時候我才反應過來,我準備的那些,可能都不是你真正需要的,為了所謂的形式去延遲表達心意的時機,才是捨本逐末。」
他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很認真。
「雖然你準備的樸素,但是你站在那些蠟燭中間,鼻尖紅紅的,跟我說謝謝當年的笨蛋的時候……我覺得比任何落日都好看。」
姜淺的睫毛顫了顫。
她低下頭去,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來,語氣里裹挾著努力維持清冷卻沒能成功的心虛。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計劃里的每一個驚喜,都要花精力和時間去準備。燈光要找設備,花瓣要去訂,無人機要提前調試,那些都是看得見的付出。換算成對等的心意……」
她抿了抿唇,像是說了什麼讓自己不情願承認的事情。
「就是你對我的喜歡,比我對你的喜歡要多。」
陸揚一愕,隨後臉上認真的表情變成了哭笑不得。
他還以為姜淺是覺得自己沒做好,所以有點失落,沒想到是不服輸的性格在作祟。
「這也要比嗎?」陸揚問。
「要比,我不服。」姜淺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倔強,「等明年的今天,我要重新來過。」
豪言壯志!
陸揚不由失笑。
「好好好,那我真要一整個期待住了。」
姜淺的嘴角翹了翹,然後又壓回去,繼續維持著清冷的姿態。
晚風吹過來,撩起她肩上幾縷碎發。
她把碎發別到耳後,然後轉移了話題。
「對了,我什麼時候可以搬到你租的新房子裡住?」
陸揚怔了一下,不解問道:「你不是說那是醉酒說的胡話嗎?」
姜淺撅了噘嘴,別過臉去,儼然一副不講理的賭氣。
「臉都丟過了,如果好處還沒占到的話,那臉不是白丟了嗎?」
陸揚看著她這副一點虧也不想吃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
「其實明天就可以搬過去。」
「真的嗎?」
「嗯,之所以這幾天沒搬,是因為一直在準備表白的事,完全沒時間,再就是現在住的那邊房租還沒到期,想搬的話隨時都可以。」陸揚解釋道。
姜淺的眼睛亮了起來,但很快又暗下去。
「可是我明天有課,沒時間搬。」
她苦惱地皺了皺眉,然後靈機一動,試探道:「我要不……翹了吧?」
話音未落,姜淺素白的腦門上就挨了一記腦瓜崩。
力道很輕很輕,剛好夠讓她捂住額頭不滿的瞪他一眼。
「好的不學,學壞的是吧。」陸揚收回彈她腦門的手指,表情嚴肅,「給我好好上課。」
姜淺捂著額頭,撇了撇嘴。
「網上都說不曠課的大學生活是不完整的。」
「那網上還說大學生一天只吃一頓飯呢,你信嗎?」
「……倒也是。」
姜淺想了想,又換了策略:「阿揚~我就翹一節課嘛,就一節,上完第一節要點名的課再走。」
「你第一節是古漢語,你長得漂亮,老教授肯定認識你,點名的時候專門往你那個方向看。」
陸揚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的計劃,「再說你要是因為我耽誤了學習,我怕叔叔阿姨棒打鴛鴦。」
「棒打鴛鴦」四個字顯然戳中了要害。
姜淺的表情出現了短暫的動搖,但她很快又找到了新的辯詞。
「我媽媽對你很滿意,她才不會……」
話還沒說完,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聲音戛然而止。
陸揚看著她,等著她把話說完。
姜淺安靜了幾秒,然後失落地點了點頭。
「好吧。」
那語氣像是被沒收了一整盒糖果的小孩,明明心有不甘,但知道大人說的是對的,只好把委屈咽回肚子裡。
陸揚看著她這副模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其實你明天就算沒課也搬不了。」
姜淺抬起頭:「為什麼?」
「去校外住需要辦走讀證明。你得拿著輔導員簽字,院系蓋章的申請表,去宿管中心和學工處各跑一趟,流程走完至少三到七天。證明辦下來才能正式搬出宿舍。」
姜淺聽完,先是瞪大了眼睛,然後整個人瞬間泄了氣,肩膀往下塌了半截。
「三到七天?」
「對。」
「這麼久……」
她喃喃自語地重複了一遍,眼神里的高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了。
那張平日裡清清冷冷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怎麼會這樣」的失落和難以置信。
從期待到失望,中間只隔了陸揚剛才那句話。
她原本的計劃是這樣的:明天翹一節課——不對,是請假一節課,然後搬過去,晚上就能和陸揚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了。
結果現實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不光翹課的計劃被否決,連搬家的時間都要往後拖。
陸揚看著她這副蔫巴巴的樣子,又心疼又好笑。
「就這幾天的事,很快的。」
「快嗎……」姜淺有氣無力地反問。
「快。」
「你在騙我。」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你說江城四季如春的時候。」
不是,怎麼又提這茬?
陸揚被噎了一下,嘴硬。
「那點除外。」
姜淺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別過臉去不看他。
但不高興歸不高興,她挽著他的手,始終沒有鬆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