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洞中,大道玄音迴蕩了一百五十年。
這一日靈寶道人講道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宏大。
「爾等聽了貧道講了一百五十年的大道源流,今日貧道便講一講這開天闢地的最後一課——開天大道。」
話音落下,靈寶道人眉心的劍印轟然亮起,昆吾洞的虛空之中,顯化出了一幅橫貫萬古的浩瀚圖景。
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混沌深處一尊頭頂天腳踏地的偉岸身影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手持一柄巨斧,周身沒有任何神通法術的光華,沒有任何玄妙莫測的道韻,有的只是一種最純粹、最原始、最霸道的東西——力量。
只見那身影雙臂緩緩抬起,巨斧舉起,混沌震顫。
一斧落下。
轟!!!
清濁自分,天地開闢,億萬混沌魔神在斧光之中哀嚎隕落,大道長河被硬生生劈出了一道新的支流。
那一斧沒有法則,沒有神通,沒有任何花巧。
只有力。
洞中千萬修士看得神魂劇顫,大巫九鳳與后羿渾身血脈沸騰,那源自於盤古精血的本能,在這一刻被那一斧徹底點燃。
靈寶道人望著那幅圖景,隨後闡述道:
「貧道乃盤古元神三分所化,開天一幕皆在元神記憶之中。」
「爾等皆以為,盤古開天靠的是力之法則,可力之法則從來就不是單純的一條法則。」
「力者,非銅非鐵非鋼,非神通非法術,乃是自身意志到了極致之後凝練而出的一種大勢,一種意,一種破開一切桎梏的信念。」
「任何大道,修到了盡頭都可以轉修力之法則,時間大道可以轉力,空間大道可以轉力,因果大道可以轉力,殺戮大道,同樣可以轉力。」
「萬法殊途,力為歸宗。」
「而當自身意志達到一種真正的極限,力之法則圓滿之際便可——以力證道。」
昆吾洞中,千萬修士只覺得識海轟鳴,如聞驚雷。
以力證道!
這四個字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道心之上,靈寶道人講述這以力證道,是給眾生開了一個口子。
至少往後所有人都知曉了,力之法則並不是高不可攀,而是就在眼前,只不過這需要你自身的意志達到一種足以鎮壓一切的地步,那麼你的法則大道便可修成力之法則。
甚至有一些大能也聯想到了這便是巫族氣運在人間復甦的徵兆。
「貧道所講,至此而終。」
「接下來的一百五十年,便請楊易道友,為爾等講道。」
此言一出,昆吾洞中千萬修士齊齊精神一振。
靈寶道人講開天闢地的大道源流,已是如此驚世駭俗,那以人道伐天道、連鴻鈞都敢劈的楊易大帝又會講述何等驚天動地的大道?
准提道人也是心神一凜,坐直了身子,他暗道這楊易之道,恐怕還在靈寶之上,說不定講的便是那超脫天道的無上境界,今日若能聽聞一二,便是一番大造化。
萬眾矚目之中,楊易終於緩緩的開口了。
「靈寶道友講了開天大道,那貧道便接著往下講。」
「貧道所講之道便是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天人合一,成就地仙。」
昆吾洞中,死一般的寂靜————
千萬修士面面相覷,一臉的茫然。
這不是凡俗修士入門的第一句口訣嗎?
三歲孩童背得,市井散修念得,連那鍊氣化神都還沒摸到門檻的人族少年,平日裡吐納的都是這幾句。
楊易大帝登壇講道三百年一遇的無上機緣,開篇講的居然是這個?
准提道人更是麵皮驟變,一張老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來。
「你特麼比靈寶道人還過分!」
「靈寶道人開講,好歹還講了盤古開天、女媧造人,好歹後面還講出了真東西。」
「你楊易倒好,登壇第一句話,給貧道講煉精化氣?!」
「這是把貧道當成那鍊氣化神都沒入門的人族少年了嗎?!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准提道人越想越氣,再也按捺不住,站起身來皮笑肉不笑地開口道:
「楊易道友,貧道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楊易微微一笑,道:「准提道友但說無妨。」
准提道人也毫不客氣,語氣之中帶著幾分譏諷之色,道:「貧道講這鍊氣化精、鍊氣化神,貧道問一句道友為何不從那鴻蒙初辟開始講起?」
「准提道友這話,還真提醒我了,也好,那貧道便從鴻蒙初辟講起。」
准提道人也是一愣,沒想到楊易這廝竟真的要講這鴻蒙初判,這是將這講道當成了兒戲麼?
楊易隨後道音逐漸傳開:
「鴻蒙未判,大道未顯,無形無質,卻孕一切可能。」
「其後鴻蒙演混沌,混沌孕魔神,三千魔神生於其中,三千大道各執其一。」
「再其後,盤古開天,混沌初分,清者上升為天,濁者下沉為地,天地相交,而生萬物。」
「而萬物之中,最靈者為人。人者,天地之心,大道之器。」
「人道修行第一關,煉精化氣。」
「何為精?人身之根本也。何為氣?天地之初也。煉精化氣,如鴻蒙孕混沌,以自身之精,養最初之氣,此為修行之始,亦是大道之初。」
「鍊氣化神,如混沌孕魔神,氣滿則神生,神者,大道之靈也。」
「煉神返虛,如魔神孕法則,神化則虛返,返者,回歸大道之本也。」
「煉虛合道,如盤古開天地,以自身之虛,合大道之實,天地由此開闢,道由此而立。」
「至於天人合一——」
「人與天地,本為一體。天者,人之巔;地者,人之基。煉精化氣是孕,鍊氣化神是生,煉神返虛是歸,煉虛合道是開,而天人合一,是天地人三者呼吸相和,脈搏共振,自此,人即是天地,天地即是人。」
「走到這一步,便可成就地仙。」
聽到這裡,台下眾人恍然大悟,原來這煉精化氣五句話,在楊易口中竟與鴻蒙初辟、混沌孕神、盤古開天一一對應,字字皆自大道本源而來。
准提道人也是聽得目瞪口呆,同樣的五句話楊易講出來,與他所知的根本是兩種東西。
「貧道所講的地仙,與爾等所知的地仙,不是同一個地仙。」
「尋常地仙者,煉精化氣,奪一方山川之造化,享一元會之壽數,仰承天道鼻息而活,山嶽之靈仙爾,不過是天道之下一蜉蝣。」
「而貧道所講的地仙乃是混元地仙。」
就在楊易說出"混元地仙"這四個字的時候,昆吾洞中不少人都是詫異無比。
混元地仙?
地仙就是地仙,這地仙和混元八竿子打不著,中間還隔著天仙、真仙、金仙、太乙、大羅十幾重大境界,怎麼還能攪和到一起去?
"混元地仙......這是什麼說法?"
"莫非是將混元之境的玄妙,融入地仙之中?"
"不可能,地仙乃是修行第一境,肉身凡胎,如何承載得了混元的道果?"
台下竊竊私語,不少人都皺起了眉頭。
按說楊易講這混元地仙,總該講出些與尋常地仙不同的東西來,可這不同又在哪裡,任他們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多寶如來、無當聖母則是齊齊凝神,他們隱隱感覺到,楊易接下來要講的東西,恐怕會動搖整個洪荒修行體系的根基。
"爾等皆知,混元者,混沌未判,大道未分,先天後天未始之先也。"
"而爾等所修的地仙、天仙、金仙、太乙、大羅、混元,這一整套境界,是哪裡來的?"
"是盤古開天之後,天道為了統御眾生,為眾生畫下的階梯。"
"修混元地仙者,先碎盡周身天道烙印,斬斷絕與天道之因果,將自身修行連根基一起推倒,盡數歸於混元之一。"
"而後於自身體內,重開鴻蒙,重立地仙之位。"
"此地的,非洪荒大地之地,乃大道根本之地,萬物之始,萬法之源。"
"此仙的,非山嶽之靈仙,乃混元本初之仙,道一顯化,元始自在。"
此言一出,昆吾洞中無數大能只覺得識海轟鳴,顛覆了所有的認知。
碎盡天道烙印!
重開鴻蒙!
重立地仙之位!
這哪裡是在講一個境界?
這分明是要把天道立下的整個境界體系,從根上徹底掀翻!
"混元地仙一成,體內自成鴻蒙之海,以心神為舟,以念頭為槳,於海中捕撈大道雛形,種於識海,假以時日,便可自成一片諸天。"
"此境不修天道賜予的法則,修的是自身鴻蒙之根,不悟天道允許的真理,悟的是萬法本源的道一。"
"其位格,早已超脫天道境界之束縛。天道金仙在其面前,不過一粒塵埃,天道大羅在其眼中,亦只是井底之蛙。"
而人群之中反應最激烈的,卻是准提道人。
他呆坐在蒲團之上,怔怔地望著法壇上的楊易。
這是前所未有的大道,靈寶道人講開天大道,講的是盤古以力證道,可說到底,力之法則還是三千大道之一,走的仍是大道顯化之路。
鴻鈞在紫霄宮講混元無極金仙,講的是合身天道再超脫天道,可說到底,還是得先鑽進天道這個牢籠,再從裡面往外打。
混沌魔神所走的魔神大道,盤古開天身化萬物,鴻鈞以身合道——這些路,自古以來,就沒有一條是真正跳出去的。
而楊易所講的這條路,是以自身為鴻蒙,重開天地,自證一法,自辟一路!
這是連混沌魔神都沒有走過的路,這條路,起點高到了極致第一境混元地仙,便已凌駕於天道大羅之上,門檻高得令人絕望。
可是一旦修成,前路便再沒有盡頭,再也不用仰承天道鼻息,再也不用做天道棋盤上的棋子。
甚至未來超脫大道,跳出天道,也不是沒有可能。
准提道人越想越激動,越想越是心驚,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來青丘之時,心中還曾百般不情願,覺得錯失了紫霄宮中混元無極金仙的無上機緣,黯然神傷了許久。
如今才知道,什麼叫做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特麼這一次押寶,算是押對了。
就在楊易於昆吾洞中講道之時,劍氣長城之上,異變陡生。
劍氣長城,昔年人道王朝以舉國之力,徵發九州之民,於洪荒壘土築城,是當年封神量劫人定勝天的代表。
以開天之力淬其骨,以造化本源塑其魂,將無數在大劫之中犧牲的人族英靈神魂,盡數鑄入了長城的每一塊磚石之中。
自那一刻起,此城不再是磚石之牆,它承載的是大道之能,鎮壓的是天道之力對九州的侵蝕,它橫亘於洪荒與天外之間,是守護人族的終極門戶。
這座沉睡了無盡歲月的長城,正在兩股大勢的對沖之下,發出了開天闢地以來最為劇烈轟鳴。
天道之力垂落而下,那是自紫霄宮的方向傾瀉而來的力量。
如一片金色的天幕自九天之上壓落,億萬天道符文在虛空中生滅沉浮,每一枚符文都銘刻著天道秩序的鐵律,每一縷金輝都代表著天道對洪荒萬物的統御之權。
天幕所過之處,虛空生蓮,天花亂墜,萬法歸序,萬道俯首。
那是天的意志。
與此同時,這人道之力與大道意志緊隨其後,,一縷縷鴻蒙之氣在虛空中鋪展開來,如大道初開之際的第一縷光,攜著混沌未判的原始氣息,要將這天地重新歸於未分。
那是道的本源。
兩股大勢,一清一濁,一序一荒,在劍氣長城的上空,轟然對沖在了一起。
對沖的中心,虛空成片成片地崩塌,又成片成片地彌合,天道金輝與鴻濛霧氣絞殺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彼此撕扯,彼此吞噬,誰也無法將對方壓過一頭。
劍氣長城之上,猛然爆發出無邊的劍光,長城如一條橫臥大地的巨龍,昂起頭顱,以承載大道之能的無上偉岸之軀,死死抵在兩股大勢對沖的最前線。
對沖的餘波自高天之上傾瀉而下,以劍氣長城為界,在天外化作了一片橫貫數萬里的巨大風暴,地火水風在其中生滅,時空在其中扭曲,過去與未來在其中顛倒。
這是天道與大道對沖之下孕育而出的絕世凶地,是兩種大道理念彼此征伐的具現,就算是大羅金仙都無法生存。
而那劫獄風暴,還在不斷擴大,兩股大勢仿佛自開天闢地之初便註定要相遇的兩極,隔著一座劍氣長城,誰也不肯後退半步,誰也不能前進分毫。
顯然,這一場講道之後,兩界的因果只怕也要開始清算了,這便是下一場大劫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