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李承澤提起地上的方天畫戟。「死了就好,吵吵的,聽著就煩。」
他打了個哈欠。「那我回去了。」
說完,他扛著方天畫戟,邁開步子,直接往前走了。
沒行禮。
沒告退。
甚至沒回頭看一眼。
就那麼走了。
跪在地上的百官們偷偷抬起眼皮,看著那個扛著長戟、大搖大擺往前走的黑甲背影,一個個心裡五味雜陳。
規矩呢?
禮法呢?
當著陛下的面,殺了人,一個告退都沒有,說走就走?
但沒人敢開口,此刻李承澤有大功,氣勢如日中天,得等機會。
皇帝站在原地,看著李承澤離去的背影。
一直看到那個身影拐過街角,消失在巷口。
過了幾息,皇帝低下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刑部尚書。
皇帝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謝臨威、盧拂二人,畏罪自殺。」
刑部尚書的腦子嗡了一下。
畏罪自殺?
他親眼看著這倆人被靖安王一人一腳踢死的啊!
全京城的官員都親眼看著的啊!
這叫畏罪自殺?
但他的嘴比他的腦子快。「是!臣明白!」
皇帝繼續往下說:「你打報告,朕批條子。」
「臣遵旨!」
刑部尚書的腦袋磕在石板上,砰砰響,態度端正極了。
皇帝不再多說,拔腿就走,方向是皇宮。
曹伴伴緊跟其後,亦步亦趨。
跪在地上的百官們這才敢動彈,一個接一個地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低著腦袋,乖乖跟在後面。
沒人交頭接耳,沒人竊竊私語。
隊伍走得整整齊齊,安安靜靜。
每個人心裡都在想同一件事……皇帝抄了謝家估計是想搞錢。
大家都捐得少,抄個謝家出出氣就好了,陛下千萬別擴大範圍啊,他們都沒錢啊!
……
隊伍沿著長街往皇宮方向走,剛拐過第二個路口,前面忽然傳來一陣馬車軲轆的響聲。
一輛軍用馬車,從對面的街道上緩緩駛過來。
車上坐著一個小太監,十來個穿著居庸關甲冑的士兵騎馬護在兩側,馬車中間摞著一口黑漆大箱子,用粗繩捆得結結實實。
小太監遠遠看見前面浩浩蕩蕩的隊伍,臉上先是一愣,再仔細看了看走在最前面穿龍袍的那位,整個人跟觸了電一樣,噌的一下從馬車上蹦了下來。
「奴婢參見陛下!」
他撲通跪在地上,額頭貼著石板,聲音又尖又亮。
「金庭圍城,道路阻斷,奴婢無法按時進京,請陛下責罰!」
十個居庸關的士兵也翻身下馬,齊刷刷跪了一排。
「參見陛下!」
皇帝停下腳步,看了那小太監一眼。
認得。
這是之前派去居庸關傳旨的內侍。
「起來吧。」
小太監爬起來,弓著腰站在一邊,滿臉惶恐。
皇帝掃了一眼他身後的馬車和那口大箱子,又看了看那十個居庸關的士兵。
「居庸關如何了?」
這話一出,後面跟著的百官全豎起了耳朵。
居庸關啊!
鎮北王趙崇義啊!
靖安王今天單騎退敵,擒了耶律真,那鎮北王呢?還不快來見駕?
小太監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微妙。
居庸關怎麼樣了?
鎮北王怎麼樣了?
這……這個答案,在這兒說?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
小太監的腦子飛速轉著。
這話要是在這當眾說出來,那場面……他都不敢想。
不能說。
至少不能在這裡說。
得回宮裡,關起門來,跟陛下單獨稟報。
小太監擠出一個訕訕的笑,拱手。
「回陛下,居庸關的事……容奴才稍後詳稟。」
他趕緊岔開話題,回頭指了指馬車上那口大箱子。
「這是靖安王殿下給柔嬪娘娘的……金子。」
皇帝眉頭一挑。「金子?」
「是!」小太監彎著腰。「殿下吩咐奴才務必送到柔嬪娘娘手裡,一兩都不許少。」
皇帝往馬車那邊走了兩步。
「打開看看。」
兩個士兵上前,解開繩扣,掀開箱蓋。
陽光照進箱子裡,金燦燦的光芒晃了所有人的眼睛。
滿滿一箱金子。
碼得整整齊齊,塊塊都是十兩一錠的官金,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皇帝的眼睛亮了。
後面的百官伸著脖子往前看,看到那一箱金子,好幾個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得多少錢?
粗略一估,少說也有幾千兩黃金……折合白銀,幾萬兩打底。
皇帝盯著那箱金子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給柔嬪的?」
「是,殿下原話,都給柔嬪娘娘。」
皇帝沉默了兩息。
「拉進宮吧。」
他的語氣很淡,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
「朕一會兒親自給柔嬪送去。」
小太監連忙應聲。
「是!」
士兵們重新把箱蓋合上。
後面的百官看著這一幕,都沒吭聲,但心裡頭各有各的算盤在噼里啪啦打著。
靖安王給柔嬪送金子……陛下親自給柔嬪送去……
那也好,反正別惦記他們的銀子就行。
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臣快走兩步,湊到前面來,朝皇帝拱了拱手。
「陛下……」他清了清嗓子。「臣斗膽,想跟陛下提個事。」
皇帝看著他。「說。」
老臣捋了捋鬍子,一臉正色。
「居庸關的小太監既已回京,想必鎮北王那邊也有了消息。」
「此次靖安王率居庸關騎兵千里回京勤王,大破金庭,確實是蓋世之功。」
「但……」他話鋒一轉。「靖安王雖有萬夫不當之勇,畢竟是前線將領,衝鋒陷陣是將領的本分。」
「而鎮北王身為三關統帥,坐鎮後方,運籌帷幄……這才是決策者。」
旁邊又一個官員接上話茬:「沒錯!沒有鎮北王下令,居庸關的兵馬怎麼出關?靖安王再勇猛,沒有鎮北王的決斷,他也不能及時回京救駕!」
「所以說,鎮北王當居首功!」
「對!鎮北王關鍵時刻深明大義,派兵勤王,理應嘉獎!」
好幾個官員附和起來,你一句我一句。
「臣請陛下封賞鎮北王!」
「鎮北王忠心可鑑,此功不可不賞!」
小太監聽著這些話,表情古怪,默默的看著地板。
他低著頭,拼命忍著,什麼都不敢說。
鎮北王?
封賞?
首功?
那位王爺的腦袋都被靖安王殿下擰下來掛城牆上了,怎麼封賞?搞個金頭盔給那腦袋戴上嗎?
皇帝看著幾位大臣,他的臉黑了下來,內心想著,封賞不要錢啊?朕哪來的錢?
皇帝沒什麼好語氣。「進宮再議。」
說完,皇帝轉身,大步往宮門方向走。
曹伴伴跟上。
百官面面相覷,趕緊閉嘴,低著頭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