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我還沒說完。」謝臨川打斷了刑部領隊的話,往前邁了一步。「我大哥謝知遠,雖已不任右相之職,但幾十年宦海沉浮,門生故舊遍布朝堂,幾位大人心裡應該有數。」
刑部領隊張了張嘴,沒吭聲。
謝臨川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
「幾位若是要冤枉我謝家,憑空給我捏造一個私藏贓物的罪名,那我謝臨川,雖不是什麼江南名士,卻也是正經舉人功名出身的讀書人!」
他猛地拿扇子往桌上一拍。「那必是容不得你們詆毀!他日朝堂,自有一番公道。」
最後四個字擲地有聲。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陣。
刑部領隊的臉漲得通紅。
郭尋的手下臉色也不好看。
右相謝知遠雖然被貶了,但人家的門生故舊還在朝堂上坐著呢,這趟差事辦得不好,回去沒法交代,但辦得太過了,得罪了陳郡謝氏,往後的日子也不好過。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刑部領隊咬了咬牙,往後退了一步。
「行。」
他扭頭對手下人吩咐。
「把謝家所有涉案人員驗明正身,連同查抄的財物,一併押送進京。」
「是。」
幾個差役應聲上前,開始登記造冊。
謝臨川站在原地,摺扇又搖了起來,臉上波瀾不驚。
等官兵押著謝家的人往外走的時候,他還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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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大人一路辛苦。」
沒人搭理他。
謝臨川站在照壁前面,扇子一搖一搖的,嘴角勾著一點弧度。
那個表情,怎麼看怎麼欠揍。
刑部領隊把頭扭回去,大步走了。
謝臨川看著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摺扇啪地合上。
在他的地盤跟他斗?
笑話。
陳郡謝氏在江南扎了幾百年,現在族田、族產、商號,哪一樣是掛在謝臨威一個人名下的?早在京城那邊出事的消息傳過來的時候,該轉的轉了,該挪的挪了,該分的分了。
十萬兩。
留十萬兩齣來,是給他皇帝一個面子。
皇權?
皇權不下鄉,這是潛規則。
……
驛站。
夜深了。
郭尋的手下,領頭的叫趙六,三十出頭,國字臉,是郭尋一手帶出來的親信。
他站在驛站二樓的走廊上,胳膊搭在欄杆上,臉色很難看。
刑部領隊和戶部的方主事也在,三個人圍在一塊,聲音壓得很低。
「十萬兩。」刑部領隊把這三個字又嚼了一遍。「陛下那要是得知咱們帶回去十萬兩……怕是要問責我們。」
方主事苦著臉。
「帳冊我翻了三遍,田契房契都對得上,挑不出毛病,人家帳做得乾乾淨淨的,找不到把柄。」
趙六沒說話,沉默了一會。
「算了,能帶回多少就是多少,如實稟報。」他頓了頓。「但是信得趕緊送回去,讓統領和陛下早做打算。」
刑部領隊點了點頭。
「鴿子帶了吧?」
趙六朝樓下喊了一聲。
一個手下小跑上來。
「帶來了,三隻,都養著呢。」
「去,把信綁上,現在就放。」
「是。」
手下轉身就走。
趙六靠在欄杆上,抬頭看了看頭頂的房梁,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門檻。
他忽然問了一句。
「這間驛站,以前是不是有個大人物住過?」
方主事愣了一下:「誰?」
刑部領隊倒是想起來了。
「靖安王殿下。」
趙六點了點頭。
「聽說殿下當初就住在這間屋子裡,從京城南下江寧辦差的時候。」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
方主事小聲嘀咕了一句。
「也不知道殿下遇到這種事,會怎麼處理。」
趙六沒接話。
夜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得燈籠晃了兩晃。
樓下,幾隻白鴿撲稜稜地飛了起來,在夜色里劃出幾道白影,轉眼就沒入了黑沉沉的天幕。
往北。
往京城的方向。
……
靖安王府。
李承澤坐在桌前,翻開了一本空白冊子。
他想了想,提筆蘸墨,在第一頁寫了幾個字。
「十二月初九,今日無事,勾欄聽曲。」
寫完,擱筆,吹了吹墨跡,滿意地合上了冊子。
第二天。
他又翻開冊子,在第二頁寫道。
「十二月初十,今日無事,勾欄聽曲。」
寫完,又擱筆,又合上。
第三天。
他翻開冊子,剛提筆,門外老胡的聲音響了起來。
「殿下,春風樓的柳姑娘差人送了帖子來,說她願意到王府來給殿下唱一段。」
李承澤頭也沒抬。
「去去去,到我府里一點樂趣都沒有,讓她滾。」
老胡愣了一下。
「殿下,人家可是花魁……」
「那咋了?」
李承澤低著頭,在冊子上繼續寫。
「十二月十一,今日小事,花魁主動要到王府唱曲,拒了,倒貼的女人不能要,換了個地兒聽曲。」
寫完,擱筆。
他把冊子合上,拍了拍封面,自言自語。
「這日記寫得……充實。」
然後站起來,拎上外袍,出門了。
……
李承澤今天選了個酒肆。
酒肆在京城主街上,兩層木樓,門口掛著一面酒旗,風吹得嘩啦啦響。
二樓雅座,靠窗的位置。
李承澤往椅子上一靠,翹著腿,手裡攥了一把瓜子,一顆一顆往嘴裡丟。
他左邊坐著周副將,右邊坐著王豐飄。
周副將今天難得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扎得板板正正,可一坐下來還是一副糙漢子的德行,端起茶碗咕嘟咕嘟往嘴裡灌,喝完一抹嘴,比喝酒還豪邁。
王豐飄就安分多了。
他坐在那,手裡捧著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
說是抿,其實喝了半天也沒見杯里少多少。
李承澤嗑了顆瓜子,往樓下掃了一眼。
一樓大堂里,人還挺多。
十幾張桌子坐了大半,有喝酒的,有吃麵的,角落裡還有兩個兵卒在掰手腕,旁邊一圈人圍著看熱鬧。
堂中間擺了一張小方桌,桌後面站了一個人。
四十來歲,瘦,留著一撮山羊鬍子,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灰袍,手裡攥著一把摺扇。
那是一個說書的。
摺扇往桌上一拍。
「諸位!今日給大伙兒講一段新鮮的!」
堂里嗡嗡的說話聲小了些,有幾個人轉過頭來看他。
說書人清了清嗓子,又拍了一下扇子。
「要說這天底下最新鮮,最大的事兒,莫過於鎮北王趙崇義謀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