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不少官員立刻低下頭,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也有人偷偷看向桌上的契書。
皇帝沒有表情,他只是看著裴元。「監正的意思,是朕剛簽下草原歸附契書,天上便示警?」
裴元立刻跪下。「臣不敢妄言,臣只觀天象,只稟實情。」
他把頭低下去,擺出一副大公無私的樣子。
這時,工部尚書盧尚書跌跌撞撞衝進來,他剛才從爆炸處跑來鴻臚寺,一路上衣冠沒顧得上整理,官帽歪了,衣擺全是灰。
他一進門就跪倒在地。
「陛下!」
「老臣有罪!」
皇帝看向他。「盧尚書,你來得正好。」
盧尚書一聽這語氣,身子又低了幾分。
「都怪老臣得病,一時疏忽,才導致恭王廠爆炸……請陛下責罰!」
說完,他砰地磕頭。
一下。
兩下。
三下。
額頭很快紅了。
旁邊立刻有人站出來。
「陛下,盧尚書抱病在家,此事怎能全怪他?」
「工部倉庫日常有郎中、主事、庫吏看守,盧尚書總不能日日守在火藥旁邊。」
又有人接上。
「臣也以為,盧尚書雖有失察之責,可此時更要查明爆炸緣由。」
「京城受災,百姓傷亡,這才是第一要事。」
「至於盧尚書,請陛下念他年邁多病,又稱病在家,全然不知的情況下,從輕發落。」
盧尚書趴在地上,聲音發顫。
「諸位同僚不必替我開脫。」
「我是工部尚書,出了這麼大的事,我難辭其咎。」
他說得痛心疾首,但跪的角度很巧妙,正對著皇帝,額頭上的淤紫清清楚楚。
哪個皇帝看見六十多歲的老臣的額頭磕成這樣,還好意思追責?而且他一直抱病在家。
下一刻,又有官員開口。
「陛下,盧尚書的罪責可以先放在一邊。」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搞清楚,到底是什麼事情導致天象示警,導致烽煙四起,生靈塗炭。」
話又繞回來了。
這時,官員群中,一個身穿御史官服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他朝皇帝一拜。
「陛下,臣崔彥,有一言,不得不說。」
皇帝看了他片刻。「說。」
崔御史抬起頭。
「靖安王殿下今日之舉,心是好的。」
「他想讓草原恢復和平,讓邊關少起戰事,這是功勞,臣不敢否認。」
「可手段過於強硬,也過於欠缺考慮,太年輕了。」
他停了一下,換了個氣,接著道。
「草原五部歸附,交馬交刀,派流官,駐漢軍,封狼居胥。」
「聽著振奮,可他有沒有想過,其他臣服於大漢的番國會怎麼想?」
「西南諸寨,南海諸島,西域小國,皆向我大漢稱臣納貢。」
「他們若聽聞大漢今日強收草原兵權,明日會不會擔憂自己也被收兵權?」
「若這些地方人心浮動,藉機造反生亂,到時候朝廷兩頭用兵,如何應對?」
這話一出來,不少大臣立刻點頭。
有人低聲附和。
「崔御史所言有理。」
「確實不能只看草原一處。」
「各地番邦一亂,麻煩就大了。」
定國公站在旁邊,臉一下拉了下來。
禮部尚書鄭鳴也看向崔御史,火氣壓都壓不住。「崔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崔御史朝他拱手。「鄭尚書,我與草原人素不相識,這不是替草原說話,只是為大局計。」
禮部尚書鄭鳴直接炸了,到手的功勞要撤了?他絕不答應。「你們合著大局就是讓大漢放棄到手的和平?」
崔御史皺眉。
「鄭尚書何必說這種話?」
「我只問一句,若其他番國因懼怕大漢,紛紛起兵,這個責任誰擔?」
禮部尚書鄭鳴剛要懟回去,皇帝抬手。
院內安靜下來。
崔御史順勢跪下。
「陛下,臣請陛下徐徐圖之。」
「靖安王殿下的契書,可以先壓下。」
「草原歸附之事,也可慢慢商談。」
「切不可操之過急,更不可一步到位。」
他頓了一下,朝裴元那邊看了一眼。
「否則,真應了監正大人的話。」
「烽煙四起,生靈塗炭。」
盧尚書跪在地上,立刻跟著叩首。
「陛下,臣附議。」
緊接著,幾個文臣一起跪下。
「臣附議。」
「臣也附議。」
「請陛下先廢掉此政,再行慢慢商談。」
「靖安王殿下功勞甚大,可國策不能只憑一時之勇。」
「恭王廠爆炸,天象示警,請陛下三思!」
聲音越來越多。
鴻臚寺內,跪倒一片。
就連幾名國公勛貴,也猶豫著跪下。
……
周副將和李承澤站在外圍,他一個大老粗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剛才還覺得殿下在開玩笑。
現在看見滿地官員,才明白李承澤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群人真的能扯。
工部炸了。
他們不查火藥,不查庫房,不查守衛。
轉頭就要廢契書。
草原幾位王子跪在角落裡,全都聽傻了。
契丹王子原本以為大漢皇帝已經鐵了心。
沒想到一場爆炸,竟把局勢又炸出個口子。
東胡王子偷偷抬頭,看向那些跪著的漢臣,心裡猛地活泛起來。
如果契書真廢了。
那他們今日受的屈辱,還有機會討回來。
韃靼王子也握緊了手。
金庭耶律真卻快急瘋了。
廢契書?開什麼玩笑?
他都喊主人了!
要是契書廢了,他成什麼了?
整個金庭不成了草原所有人排斥之部落,到時候還怎麼生存?
他已經站隊了,別無選擇。
崔御史大喊:「為了大漢和平,不引發番邦大禍,臣請廢掉契書。」
「陛下切勿為了貪功,陷大漢到危險境地!」
皇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滿朝文武,這本該是舉國同慶的大喜事,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他看了看監正,監正站得筆直,他又看了金庭耶律真,耶律真此刻眼裡只有兩個字,拜託。
這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本王看看……」
院子裡的聲音一下停住。
跪著的大臣們紛紛回頭。
李承澤從後面走過來,衣擺沾著爆炸現場的灰,手上還有沒擦乾淨的黑痕。
他一步一步走進鴻臚寺。
「是誰在說廢掉契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