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晚了,怕是見不到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
這四個字落下,曹安手指鬆開,往後退了半步。
小太監趕緊揉了揉肩膀。「乾爹,咱們現在怎麼辦?要不要先通知禁軍?還是派人去宣太醫?」
曹安沒有回答,他在宮中伺候皇帝多年,什麼亂子都見過,哪怕是晉國公府造反,都只是勉強讓他動容。
可李承澤他不一樣。
皇帝這些天提起這個兒子,雖然每次都被氣得罵人,可罵完之後,臉上的高興誰都能看出來。
曹安轉頭看向安華宮方向。「你就在這裡站著,哪兒也不許去。」
小太監愣了。「乾爹?」
曹安抬手點著他。「咱家進去跟陛下匯報。」
曹安提起衣擺,拔腿就跑。「此乃天大的事情!」
小太監站在原地,看著曹安越跑越快。
他跟了曹安幾年,從沒見過乾爹在宮裡這樣跑。
宮中規矩多,他是最穩重的人了,越是皇帝身邊的人,越不能失儀。
可此刻曹安根本顧不上。
穿過一道宮門,他險些撞上迎面來的宮女。
宮女連忙往旁邊躲。「曹公公?」
「讓開!」
曹安丟下兩個字,繼續往前。
守在安華宮外的太監見他衝來,剛想伸手阻攔。
「曹公公,陛下正在裡面……」
「咱家有急報!」
曹安從兩人中間擠過去。
兩個太監沒敢再攔。
寢殿內,皇帝坐在榻邊,手裡捧著一本奏摺。
奏摺已經看完,摺子卻沒有合上。
柔妃坐在旁邊,手中端著一隻瓷碗。碗裡的湯還熱著,旁邊放著一個小盅。「陛下嘗嘗。」
柔妃拿起湯匙,輕輕攪動兩下。「這是臣妾親手熬的。」
皇帝放下奏摺。「你親手熬的?朕記得你以前不會的。」
柔妃聽得有些不好意思。「臣妾以前是不會,也接觸不到陛下,不過最近跟御廚學了幾次,今日這湯,火候也是御廚教的。」
皇帝接過湯匙,先嘗了一口。
柔妃趕忙追問。「怎麼樣?」
皇帝沒有馬上評價,又喝了一口。
柔妃心裡沒底。「是不是鹽放多了?御廚說要放一小勺,臣妾怕沒味,又多添了半勺。」
皇帝把湯匙放下。「不錯,都快趕上御膳房的水準了。」
柔妃眼睛一亮。「真的嗎?那臣妾下次繼續給陛下做。」
皇帝把碗接過去。
「還下次?」
「這些事情交給下面的人做就好了。」
「你現在已經是妃位,宮裡有御廚,有宮女,也有掌膳太監。」
「怎麼還自己守著爐子熬湯?煙燻火燎的,也不怕傷了手。」
柔妃搖頭。
「給陛下熬湯,算什麼屈尊?」
「臣妾做不了朝中的大事,也不懂那些奏摺,只能做些自己會做的。」
「這是臣妾身為妃子應該做的。」
皇帝看了她一會兒。
柔妃平時膽子不大,在他面前也總放不開。
今日卻願意自己下廚,這碗湯哪怕很難喝很難喝,他也得喝下去,還要誇讚。
皇帝把碗重新遞給她。「那你餵朕。」
柔妃臉上有些發熱,還是舀起一勺,送到皇帝面前。「陛下慢些。」
皇帝剛張開嘴,寢殿門外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刻,曹安跨過門檻。
他跑得太急,腳尖正好勾住門檻,整個人收不住,往前撲了出去。
啪!
曹安雙手先拍到地面,身子緊跟著砸下去。
肉砸在地面的動靜,聽著都疼。
柔妃手裡的湯匙停住。
皇帝嘴還張著,湯沒喝到,倒是看見曹安趴在地上。
兩人齊齊轉頭。
皇帝瞪大眼睛。
這位伴伴從小跟著他,平日走路四平八穩,天塌下來也不會亂了步子。
今天竟然摔進來了?
柔妃連忙把碗放到茶几上。「曹公公,你沒事吧?」
幾個小太監宮女連忙上去扶曹伴伴。
皇帝還有心思調侃。「伴伴,你今兒個是怎麼了?跑得這麼急,莫不是澤兒真的帶兵來篡位了?」
曹安剛撐起半邊身子,聽見這話,整個人僵住。
柔妃也急了。「陛下別胡說,澤兒不可能這樣做的,他現在是張狂了些,可他是不會害陛下的。」
皇帝隨口一提,原本只是拿李承澤打趣。
見柔妃當真,他頓時笑了笑。
這時,曹安已經從地上爬了起來,他往前沖了兩步,又撲通跪下。
「陛下!」
「出大事了!」
「出大事了啊!」
皇帝臉上的笑意收了,曹安在他面前很少這樣失態。
方才那一跤可以說是跑急了,現在還這個態度,事情明顯就不對勁了,曹安伴他身邊身邊快四十年了,還從沒如此驚慌過。
皇帝把湯碗推遠。「出什麼大事了?」
柔妃也看向曹安,手指輕輕抓住裙擺。
曹安俯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地板上。
咚!
這一聲,把旁邊伺候的宮女都嚇得肩膀一縮。
「暗衛來報。」
「方才京中九聲鐘響,來自晉國公府。」
皇帝眼睛微微眯起。「晉國公府?」
曹安額頭抵著地面。
「是!」
「晉國公府,反了!」
柔妃臉上發白,造反!!!
皇帝微咪著眼,手掌壓在膝上。
晉國公敢敲九聲鍾,絕不會只是為了護住府門。
京城勛貴之間盤根錯節。
一家起兵,其他幾家未必沒有準備。
後面也有九聲鐘響回應,今日宮裡怕是不太平了。
這時,曹安肩膀顫了兩下。
他慢慢抬頭,眼眶裡居然積了淚,臉上再沒有平日那副什麼都能糊弄過去的圓滑。
曹安張開嘴,第一聲竟沒發出來,他咽了兩下,才朝皇帝喊出聲。
「陛下!」
「靖安王殿下被晉國公一箭穿胸!」
「箭頭從胸前進去,又從後背穿出,殿下失血不止,現在命在旦夕之間!」
柔妃手邊的瓷碗輕輕一晃。
曹安猛地直起上半身,淚水順著臉頰落下。
「現在很多百姓都往那邊趕了!他們生怕晚去一步,就見不到殿下最後一面啊!」
整個殿裡瞬間鴉雀無聲。
下一秒,柔妃的手突然脫力,碗摔在地上,湯全濺了出來。
「娘娘~」宮女們立刻沖了上來。
皇帝手突然顫抖,看著曹伴伴,呼吸都有了幾分的急促。「真…真……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