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頭攥著那張臨時憑據,手指抖了半天。
他低頭看了又看,紙上寫著戶名,按著他的手印,最下面還有江寧府衙的大印,那枚印章紅得刺眼。
「這……這是真的?」
他抬起頭,聲音發顫。
「真送地?」
旁邊剛領到憑據的漢子把紙遞到他面前。「你自己看,官府的章都蓋了,還能有假?」
老梁頭接過來,兩張紙並在一起。
上面的字他認不全,卻認得幾個字就是名字,也認得那方大印。
「白送?」
「白送。」
「以後不用交租?」
「殿下說了,田契寫咱們自己的名字。你見過誰給自己種田交租的?」
「那……我欠謝家的糧錢呢?」
「謝家都查抄了,誰還來收你的債?」
四周立刻有人接話。
「王大人剛才還講了,謝家帳上的債,等案子查清楚後重新核算。該免的免,該減的減。」
「你家那幾兩糧錢,估計連帳都不用認。」
「老梁頭,你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去登記啊!」
老梁頭捏著憑據,喉嚨里發出一聲乾澀的笑。
三畝地,還有二十兩銀子。
他原本拿命去換。
現在只要按個手印,竟然真的能拿到一畝田?
他家欠下的債也能消了?
孫子剛出生,兒子一家終於能抬起頭過日子了?
老梁頭把憑據貼在胸口,眼眶突然紅了。「我……我能活了?」
沒人回答他。
因為街上的百姓全都聽見了。
那名抱孩子的婦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
「梁叔,能活。」
「有了地,孩子能活。」
「有了地,咱們也能活。」
老梁頭連連點頭,手裡的憑據被他捏出褶皺。
謝臨川的小舅子站在旁邊,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原本帶著老梁過來,是要讓這個老頭當眾撞死在府衙門口。
三畝田,二十兩銀子,再替他家免掉債務。
這筆買賣早就算好了。
只要老梁死在這裡,謝家便能拿他的命逼靖安王低頭。
可現在,靖安王直接把謝家的田分了出去。
老梁不但不用死,還能領一畝地。
那二十兩銀子自然也沒有了。
更麻煩的是,謝家一旦倒下,往日那些借出去的錢收不回來,莊子裡的田也沒了,謝家的商鋪和宅子都要被朝廷查封。
他這個靠著妻族吃飯的小舅子,以後還怎麼吃香的喝辣的?
小舅子越想越急,抬手便指向老梁。「老梁,你不要忘了自己來幹什麼的!」
老梁頭還沉浸在拿到田契的喜悅里,聽見這聲呵斥,慢慢轉過身。
「我來幹什麼?」
「你答應過謝家,忘了嗎?」
小舅子走上前,壓低了聲音。「別以為領了一張破紙就能躲過去。」
老梁頭看了看手裡的憑據。「這是田契啊,官服認的。」
「什麼田契?那都是騙你們的!」
「官府的大印也能騙人?」
「少跟我廢話!」小舅子咬牙切齒,「別人家的債可以消,你家的不行!」
老梁頭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小舅子把黑木杖往地上一戳。
「你欠謝家的錢,是我親自記的帳。四兩七錢,利滾利算到今天,已經十二兩了。明天你要是拿不出來,我先收你家的房,再把你兒子趕出莊子。」
老梁頭的臉色變了。「不是說好了,只要我今日撞死……」
「你今日死了,債自然不用你還。」小舅子冷笑一聲。「可你不死,就得照數還錢。」
「你拿了謝家的田,還想賴帳?」
老梁頭盯著他。
小舅子俯身湊近,聲音壓得更低。「你孫子才出生吧?孩子小,禁不起折騰。你兒子欠著糧,兒媳婦又沒本事養活一家人。你若是明天還不上,老子讓你們一家搬到街上去。」
「還有你那個剛出生的孫子,老子要是心情不好,弄死他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雖然聲音不大,但這句話落下,周圍立刻安靜了許多。
老梁頭手裡的憑據被攥得咯吱作響。
小舅子還以為他怕了,直起身繼續罵。「別以為有靖安王撐腰就了不起。王爺總有離開江寧的時候,謝家乃世家大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到時候你們這群賤民,一個都跑不了!」
「他是誰啊?」
後面有人小聲問。
「聽他剛才那話,像是謝家的人。」
「謝家的人還沒抓?」
「我認出來了,他是謝臨川妻族的弟弟。」
「原來是他。」
「謝臨川身邊那群放貸收帳的黑手套,領頭的就是這個人。」
「謝老爺平日裡裝得跟活菩薩一樣,背後竟是這麼收債的?」
「剛出生的孩子都敢拿來威脅,這叫大善人?」
議論聲漸漸傳開。
小舅子猛地轉身,衝著人群吼道:「看什麼看?是不是欠打?都給老子閉嘴!」
前排一個高大的漢子抬了抬下巴。「你打我一個試試?」
小舅子擼起袖子。「你他娘的小崽子,敢跟你爺這麼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
「住在哪裡?」
「看老子能不能弄死你!」
那漢子沒有回答。「我家以前租你們謝家的地,每年交租,災年還要借糧。你們收帳的時候,把我家的地全收了,你當我不認得你?」
「現在靖安王給了我一畝田,你不服?你有本事動我一個試試,動我就是不服靖安王。」
「少給我扯虎皮!」小舅子抬腳便踹。
趙二側身躲開,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將人往前一拽。「兄弟們,把他圍起來!」
人群立刻動了起來。「交給靖安王!王爺一定會替咱們做主!」
「老梁頭,今天不弄死他們,明天他們就得弄死你們一家!」
「為了你兒子和孫子,你還站著幹什麼?」
老梁頭低頭看著手裡的憑據。
紙上那枚官印被他摸得發熱。
他又想起剛才小舅子說的話。
孩子才出生,兒子一家沒地,欠債的人隨時能闖進家裡。
過去他怕謝家。
怕謝家的管事,怕收帳的人,也怕那些拿著棍棒進村的人。
可今日,謝家栽了。
他若再退一步,孩子往後的日子怎麼辦?
老梁抬起腳,朝小舅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