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吹過破舊的茅草棚頂,發出嗚嗚的怪響。
這一片荒山上一共搭了十幾個茅草棚。
此刻,最西頭的一座草棚里,秦修遠和蕭家家主並排靠在乾草堆上,發出沉沉的打鼾聲。
秦修遠胸膛均勻地起伏著,顯然是白日裡勞作太累,已經睡熟了。
而在其餘的十幾個茅草屋裡,氣氛卻完全變了樣。
漆黑不見五指的屋子裡,沒有任何鼾聲。
床板上、草堆里、牆角下,黑壓壓的人影全都直挺挺地躺著,但每一雙眼睛,都睜得極大。
沒有一個人閉眼。
年輕舉人躺在硬木板上,兩隻手死死攥著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身旁的一個同窗忍不住翻了個身,腳鏈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別動!」
年輕舉人壓著嗓子,幾乎是用氣音呵斥了一句。
那書生趕緊僵住身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周通判靠在牆根下,背脊挺得筆直。
腹中因為吞了那些油水,隱隱有些墜脹作痛,但身體裡的力氣確實比前兩天足了太多。
他死死盯著門縫外頭那一抹微弱的月光。
他在等。
屋裡所有咬牙切齒的書生和落魄官員,都在等。
等三更天。
等夜色最深、人困馬乏的時刻。
奪兵刃,殺差役,誅巡撫,迎大軍,推翻李承澤的暴政!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每一息都漫長得叫人發瘋。
夜風越來越冷。
遠處的差役營房裡,最後一點油燈的光亮噗的一聲熄滅了。
整片荒山,除了風聲,再沒有別的動靜。
夜,終於沉到了最深處。
子時到了。
茅草屋裡,原本一片死寂的角落,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窸窣聲。
那是乾草被壓碎的動靜。
緊接著,床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
一個黑影,在黑暗中悄然翻身下床,緩緩站直了身子。
人老了,腎虛,夜尿就多了。
秦修遠弓著老腰,提著腳上的鏈條,輕手輕腳跨過地上的乾草,推開漏風的爛木門,溜達出了茅草屋。
屋外的寒風一刮,凍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快步走到十幾步開外的大歪脖子樹底下,解開褲腰帶,對著樹根嘩啦啦放起水來。
嘴裡還跟著節奏噓噓了兩聲。
尿水澆在泥地上,騰起一股子白蒙蒙的熱氣。
尿完最後兩滴,秦修遠渾身猛地打了個大大的哆嗦,頓覺整個人通體舒泰,舒坦得長長吐出一口渾氣。
就在他正繫著褲腰帶的當口,茅草屋裡,幾雙在黑暗裡睜了半宿的眼睛驟然亮了。「動了!」
年輕舉人猛地坐直身子,衝著旁邊的幾個同窗狠狠捅了兩拐子。「剛才有人爬起來走出去了!時辰到了,趙將軍發信號了!」
旁邊的矮個書生一個激靈翻身爬起,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快!動作快點,別誤了大事!」
原本屏息凝神裝睡的十幾個書生,呼啦一下全都從草堆里竄了起來。
秦修遠剛把褲腰帶系好,系了個死結,正打算甩甩袖子回屋接著睡。
他下意識往後頭搭眼一瞅。
這一瞅,秦修遠整個人當場僵住,眼珠子險些從眼眶裡瞪出來。
只見自家住的那間茅草屋裡,木門被推開!
呼啦啦湧出十幾個年輕力壯的身影,個個跟做賊一樣,頻頻往後看,然後朝四面八方散開。
什麼情況?
秦修遠腦門上瞬間炸起一層白毛汗,腳底下半步都沒敢挪動,反應極快地往大歪脖子樹後頭猛地一縮。
他探出半個腦袋,死死扒著粗糙的樹皮,屏住呼吸悄悄看著。
只見從他屋裡衝出去的那些書生,分工極其明確,兩三個人一組,貓著腰快速躥到鄰近的幾個茅草屋門前。
砰!砰!砰!
沉悶急促的拍門聲在營地里炸響。「開門!快出來!」
「動手了,抄傢伙!」
「趕緊的,起義了!」
壓抑又急切的催促聲鑽進夜風裡。
剎那間,第二間、第三間、第五間茅屋的破門全被從裡面猛地推開!
一個個早就穿戴整齊、懷裡揣著碎石塊和干木棍的身影,爭先恐後地沖了出來。
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大片,腳踝上的生鐵鏈子在泥地里刮擦碰撞,發出密密麻麻的雜響。
短短十幾個呼吸的工夫,整片空地上居然聚齊了上百號人!
秦修遠躲在樹幹後頭,兩隻手死死捂住嘴巴,冷汗順著額頭的大褶子直往下淌。
瘋了。
這幫書生和落魄官員,全瘋了!
他們竟然真的要在這荒山野嶺鬧兵變!
還沒等秦修遠順過氣來,人群後方,兩個格外扎眼的身影大步走了出來。
正是江寧通判周文昌,以及身形壯碩的參將趙勇。
周通判咬牙切齒地揮舞著手裡的半截斷木樁。「弟兄們!匡扶社稷,就在今朝!」
趙勇更是兩臂肌肉緊繃,粗聲粗氣地低吼起來。「秦修遠那個老王八蛋在哪?!」
周通判猛地轉過身,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對!先把秦修遠那條給李承澤當狗的叛徒揪出來!弄死他,砍了他的狗頭祭旗!」
「祭旗!拿秦老賊的腦袋祭旗!」
周遭的書生們低聲附和,個個眼裡冒著凶光。
一個剛從茅草屋衝出來的人,急忙抬手指著身後的破草棚。「周大人!趙將軍!秦修遠就在屋裡草堆上睡大覺呢!」
周通判聽罷,滿臉橫肉劇烈扭曲,獰笑著招了招手。「好,那就上,大家一起湧進去,掐死他!別給他喊叫的機會!」
「沖!」
趙勇拔腿就往前沖,周通判和十幾個書生緊隨其後,殺氣騰騰地直奔茅草屋撲了過去!
站在樹後頭的秦修遠,兩顆眼珠子瞪得溜圓,整個人徹底嚇傻了。
這幫畜生!
自己就出來撒泡尿的工夫,他們竟然要拿自己的腦袋去祭旗?!
要不是腎虛夜尿救了命,他此刻早就被人亂拳錘死在草堆里了!
秦修遠兩隻手死命捂著自己的口鼻,連喘氣都不敢發出丁點聲響,後背緊緊貼著樹幹,兩腿肚子不停打顫。
屋裡頭,原本睡得正香的蕭家家主,被外頭這陣雜亂的腳步聲猛然驚醒。
蕭家家主揉著惺忪的睡眼,剛迷迷糊糊從草堆里撐起半個身子,草屋的破木門就轟然被撞成了兩半!
黑壓壓的一群人直接擠了進來,屋子裡瞬間連落腳的地兒都沒了。
蕭家家主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大喊。「你們……你們要做什麼?!」
周通判借著門外照進來的月色,猛地往前一撲,根本不管三七二十一,兩隻枯瘦卻帶著狠勁的手掌,死死掐住了蕭家家主的脖頸!「弄死他!」
周通判扯著破鑼嗓子惡狠狠喊道。「老狗!叫你給巡撫當狗,叫你出賣天下士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