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喊出來,周圍那幫原本絕望的士子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地上跪著的老舉人和十幾名老官吏,紛紛跟著拼命磕頭,七嘴八舌大喊起來。
「殿下慎重啊,王太師乃天子老師!」
「法不責眾,殿下萬萬不可由著性子胡來!」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官員眼淚橫流,跪在地上往前挪動。「殿下,您好好瞧瞧我們!」
「我們這兩百多號人,哪一個背後沒有連著京城的高官勛貴?」
「我家九族,大半都在六部、督察院為官!」
「他家的舅父在通政司當值,李家的族叔更是封疆大吏!」
「這要是照著九族往下砍,不止江南官場要被血洗一空,京城裡的大臣恐怕也得跟著死掉一半!」
老官員抬起頭,手指著長天,聲音悽厲得幾乎破了音。「自古以來,皇族與士大夫共天下,何曾有過如此殘暴的大殺戮?」
「殿下若真要一意孤行,天下的讀書人、全天下的官吏都會徹底絕望!」
「所有人都會拒絕與朝廷合作,江南無人打理,稅賦顆粒無收,朝廷政令入不了江寧城,天下即刻就會陷入大亂!」
老官員越說越激動,整個人趴伏在地上,聲嘶力竭。
「到時候,草原各部蠻子見大漢內亂,必定撕毀和約南下搶掠!」
「沿海的海寇本就猖獗,沒了官府壓制,定會破城焚村!」
「還有東瀛扶桑,更是日夜虎視眈眈!」
「真到了內憂外患的那一天,神州傾覆,生靈塗炭,這千古罪名,殿下你擔得起嗎?」
兩百多個士子罪官齊刷刷俯首,哭嚎聲連成一片,整條街道全是這幫人的悲聲。
老官員咬著牙關,仰頭死死盯著李承澤,他往前跪了一步,把頭重重磕下,嘴裡吐出一句沉重無比的話。「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可以赴死,但求殿下,莫行誅九族此等大殺戮之事,於國於民,皆有害而無利啊!」
長街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李承澤停在府衙朱紅門檻前,轉過身來。
他的視線在石階底下轉了半圈,掃過趴在爛泥里的老官員,又掠過那個自稱太師之孫的錦袍青年。
那青年見李承澤轉頭,以為自己的話起了效果,兩手撐著石板就要往上爬。
後排那群原本嚇得半死的舉人和罪官,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木樁,急忙跟著扯開嗓子叫喊。
「對啊殿下!」
「老大人說得在理,求殿下莫行這等誅九族的大事!」
「此案牽連太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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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歲數大的老書生膝行向前,額頭在泥水裡磕得啪啪作響。
「京城六部、各省督撫,哪個府邸里沒我們江南世家的族親?」
「若是真把名單上的九族砍光,朝堂之上大半官位都要空出來!」
「各地官員一旦聽聞風聲,得知至親獲罪,必然要全員罷工抗命!」
「州縣無人升堂,戶部無人清算錢糧,關卡無人看守收稅,朝廷政務剎那間就要停擺!」
「屆時對社稷造成的損失,根本無法預估啊!」
「殿下即便再勇武,難道能一人坐鎮兩京十三省,替百官批閱公文嗎?」
聲音此起彼伏,這群人越喊越有底氣,甚至抬起頭,滿懷希望地看著上方的大紅蟒袍。
在他們看來,無論哪朝哪代的君王,都得靠著他們這些士大夫打理江山。
沒了官員,政令寸步難行,這便是所有讀書人手裡握著的最大底牌,也是他們的倚仗。
他們自然知道皇帝恨他們,可皇帝除了他們,無人可用啊,關鍵是……
李承澤站在高高的石階上,單手扶著方天畫戟,他靜靜聽這幫人喊完,臉上的神情沒有半點惱怒,反而笑了一下。「說完了?」
李承澤換了個站姿,居高臨下反問了一句。「那要是他們已經罷工了呢?」
整條大街瞬間安靜下來。
趴在前面的老官員整個人僵住了,脖子伸得老長,兩隻渾濁的眼珠子瞪得滾圓。
太師之孫也愣在原地,嘴巴半張著,半天沒回過神來。
後面的兩百多號罪官書生更是面面相覷。
什麼叫……已經罷工了?
老官員喉嚨發乾,結結巴巴開口:「殿……殿下這是何意?尚未抄家滅族,京城怎會……」
「本王剛收到的快馬飛鴿。」李承澤語氣輕快。「你們在荒山上餓得啃樹皮的時候,京城那群自詡清流的老骨頭們,動作可比你們利索多了。」
「內閣、六部、督察院,連帶著通政司和各寺各監。」
「上至侍郎尚書,下至主事給事中,整整幾千多位京官,早已經集體脫了烏紗帽,跪在午門外遞交辭呈。」
李承澤向前跨了半步,踩在最上一級的台階邊緣。「他們聯名上奏,彈劾本王在江南行事酷烈,殘害士紳無辜。」
「各省布政使司的摺子也跟著進了京,全都吵著要辭官歸故里,為你等出頭伸冤呢。」
「摺子里的原話寫得漂亮極了……『若不嚴懲靖安王,臣等寧死不復任其職』。」
李承澤兩手攤開,對著底下這群發懵的人晃了晃。「你們心心念念的逼宮,人家早就替你們幹了,現在整個天下已經停擺,滿朝文武正逼著陛下下旨,要把本王押回京城賜死呢。」
這話在晨風裡傳開,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鑽進眾人的耳朵。
底下那幫剛才還慷慨陳詞的罪官們,腦子嗡的一聲,全部傻了眼。
他們萬萬沒想到,京城那邊的族親動作竟然這麼快。
更沒想到的是,局勢已經鬧到了這般水地步!
「所以啊……」李承澤把手裡的方天畫戟往石階上輕輕一頓。
鐺的一聲脆響,震得所有人耳膜發麻。「反正損失已經造成了,六部衙門已經沒人幹活了,天底下該亂的地方也已經在鬧了。」
李承澤盯著那幫癱軟在地的書生,臉上帶著明晃晃的嘲弄。「都鬧到這個份上了,那本王還有什麼可以忌憚的?」
「既然本王與士族之間,沒有再緩和的餘地了,那為什麼不殺了你們呢?」
「你們自己琢磨琢磨,本王有一丁點放過你們的理由嗎?」
一連串的反問砸下來,砸得長街上的罪官士子們渾身冰涼。
那老官員癱坐下來,嘴唇咬出了血印子,半個字也反駁不出來,他們最大的依仗,就是用朝廷停擺來要挾李承澤退讓。
可現在停擺已經成了事實,李承澤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