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力,遠東總督府。
「廢物!一群廢物!」
科爾夫中將的吼聲在會議室里來回撞,兩排沙俄軍官垂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出。
桌上攤著兩份軍報。
一份來自海蘭泡,科爾薩科夫中校被俘,一千二百人全軍覆沒。
一份來自三姓,穆拉維約夫上校投降,兩千守軍或死或降,連僑民都讓人家一勺燴了。
兩份敗報,前後腳到的,相隔不到一天。
參謀長謝苗諾夫少將乾咳一聲,硬著頭皮打破沉默:
「總督大人,生氣解決不了問題。清國人分兩路來犯,明瑞的第三師占了海蘭泡之後已經順黑龍江南下,蔣寶松的第四師占了三姓,隨時可能東進。」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伯力的位置點了點。
「伯力目前的守軍,加上從各地撤回來的殘兵,滿打滿算三千人。火炮八門,其中四門還是壞的,炮彈儲備不足三百發。」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三千人,對面是清軍的兩路大軍,加起來三四萬人。
這仗怎麼打?
科爾夫喘了幾口粗氣,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都說話!平時一個個比誰都能吹,什麼沙皇的利劍,什麼遠東的長城,現在劍斷了,城塌了,都啞巴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想當這個出頭鳥。
最後還是謝苗諾夫先開的口,他在地圖上畫了條線:
「大人,當務之急有三件事。」
「第一,立刻向聖彼得堡報急,請求增援。」
科爾夫冷笑一聲:
「增援?信使騎馬到伊爾庫茨克,再轉驛道去彼得堡,最快多久?」
謝苗諾夫算了算:
「一個半月,要是路上順利的話。」
科爾夫冷哼一聲:
「一個半月之後,清國人都能在伯力的教堂里做彌撒了。」
話雖這麼說,報還是得報。
他扯過一張紙,提筆就寫,寫了兩行又停下,抬頭問:
底下一個文官苦著臉:
「回總督,還沒修通,要過幾個月!」
科爾夫深吸一口氣,把到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派人去報信吧,告訴聖彼得堡,清國人出動了數萬大軍,裝備了最新式的後膛槍和克虜伯大炮,海蘭泡和三姓已經失守,伯力危在旦夕。」
「如果三個月內沒有兩個師的增援,遠東就完了。」
文官刷刷地記,寫完了念一遍,科爾夫簽了字,按了總督大印,信使當天就騎著快馬出了城。
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就是個心理安慰。
遠水解不了近渴,等聖彼得堡的老爺們開完會、吵完架、把援兵派出來,伯力的墳頭草都該三尺高了。
科爾夫揉著眉心問道:
「第二件事呢?」
謝苗諾夫猶豫了一下,看向坐在末座的一個海軍軍官。
科爾夫點名問道:
「斯塔爾克上校,你們艦隊,現在有幾艘船能打仗?」
斯塔爾克立正站起來,咬牙說道:
「回總督大人,遠東艦隊目前在編艦艇七艘。」
「說能打的。」
斯塔爾克咽了口唾沫:
「四艘,大人。一艘護衛艦,三艘炮艇。護衛艦上最大的炮是六英寸的,炮艇上都是三十二磅前膛炮。還有兩艘武裝帆船,平時用來運貨的,真要打......也就湊個數。」
科爾夫的臉色更難看了:
「清國人在大沽口有什麼?」
斯塔爾克老老實實回答道:
「聽說從英國買了幾艘蒸汽炮艦,就咱們這幾條船,開到大沽口去,那不叫威脅,那叫送禮。」
科爾夫一拍桌子,下令道:
「就算是送禮也要送!我發現大清壓根沒有海軍的部署,四艘船加兩艘帆船,全給我拉到渤海灣去,在大沽口外頭晃悠,開兩炮就跑,打一下換個地方。」
「虛張聲勢你會不會?清國人不知道咱們虛實,他們不敢不防!只要他們把一部分兵力和炮艦調回去守京師,前線的壓力就小了。」
斯塔爾克張了張嘴,想反駁,可一看科爾夫那張鐵青的臉,把話又咽了回去。
科爾夫站了起來,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遠東地圖前,背對著眾人,盯著黑龍江和烏蘇里江的走向看了很久。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的背影。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在場的人心裡都咯噔一下:
「北岸的堤壩,現在什麼情況?」
民政官別利亞耶夫愣了一下,隨即答道:
「大人是說黑龍江和烏蘇里江北岸的防洪堤?那是這兩年為了保護移民新村修的,今年春汛剛加固過,結實得很。」
「挖開。」
別利亞耶夫以為自己聽錯了:
「大人,您說什麼?」
科爾夫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
「我說,挖開北岸的堤壩。」
「以水代兵。」
別利亞耶夫直接站了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總督大人!現在是七月,黑龍江和烏蘇里江正漲水,水量最大的時候!挖開堤壩,北岸方圓百里全成澤國!」
科爾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等他說完,才慢悠悠地開口:
「別利亞耶夫先生,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
他重新轉向地圖,伸手在北岸劃了一道。
「可你看看,清國人的陸軍是厲害,槍好炮好,可他們有一樣東西不行。」
「什麼?」
科爾夫冷笑道:
「船,他們渡江靠的是木船和舢板,我掘了北岸的堤,江水倒灌,兩江之間的低地全成沼澤,他們的陸軍再能打,在齊腰深的水裡能施展得開?他們的大炮在爛泥里拖得動?」
「洪水擋不住他們一輩子,但能拖他們一兩個月。一兩個月,聖彼得堡的援兵說不定就到了。」
別利亞耶夫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對上科爾夫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把話咽了回去。
科爾夫走回桌前,拿起指揮棒在地圖上點了三處,說道:
「就這麼定了,從守軍中抽五百人,再調北岸的哥薩克民團配合,在這三個地方同時掘口。三天之內,我要看到江水漫上來。」
會議散了,軍官們魚貫而出,腳步匆匆,各懷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