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剛過完中秋,陸與安便啟程了。
天還沒亮,馬車就等在院門口了。
陸大山陸大河幫著把大件行李搬上馬車。
院子裡王秀英拿著一個木匣子,塞進他手裡,「京城不比鄉下,什麼都要銀子。」
陸與安接過,沉甸甸的。
「娘…」
「別說了。」王秀英打斷他,又去整理他的衣領,其實衣領很整齊,她只是不知道該做什麼,「路上小心。」
陸有田跟著過來,「拿著,家裡有手有腳,餓不著。你在外頭,不能沒底氣。」
陸與安沒再推。
他把匣子放進隨身行囊,繩結打得很緊。
「走吧。」
院子外,已有族人前來送行。
沒人靠近,只遠遠看著。
快上馬車時,王秀英又抓住他的手,「到了就寫信。」
「我會。」
「照顧好自己,別省。」
陸與安看著她,想說些什麼,最終只應了一聲。
他轉身上車。
車夫一甩鞭子,馬車緩緩動起來。
車走了一段,陸與安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一家人都還站在院門口,四個小孩追著馬車跑了幾步,被王秀英喊住了。
馬車越走越遠。
那些人影越來越小。
最後只剩下村口那座青石牌坊,「狀元」兩個字,被朝陽照得發亮。
車簾落下,隔絕了風,也隔絕了視線。
陸與安坐定後,才重新把行囊拉到膝前。
他本想把銀錢重新整理一下,免得路上顛散,卻在打開匣子的瞬間,動作停住了。
太多了。
多得不像是「帶點傍身」的數目。
家中掙的多少銀錢他心中有數,家人隔段時間就會和他說。
這些錢,是家中這些年掙下來的大頭。
去掉家用和置辦的田地,家中怕是不剩什麼了。
陸與安忽然覺得行囊很沉。
沉的不只是銀錢。
是整個家的重量。
—
九月十五日,陸與安抵京。
翰林院報到那日,王掌院親自見的他。
「陸修撰一路辛苦。」王掌院笑著,指了指旁邊的座位,「坐。」
陸與安謝過,坐下。
「你在殿試寫的羊毛製衣法,工部已經做成了。一批送邊關,一批留在京城,穿過的人沒有一個說不好。」
「今年京官節令賜服,用的就是羊毛料。你那法子,算是讓滿朝文武都沾了光。」
陸與安道:「臣不敢。」
王掌院笑了笑,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單子,遞給他,「這是你那份。節賜暖耳,京官人人有份。到時候憑單子去領。」
陸與安收好,道了聲謝。
王掌院沒再聊些別的,只說了句「好好當差」,便讓人帶他去安置。
沒過幾日,聖旨到了翰林院。
那日內侍來得突然,滿院官員匆忙整衣,跪了一地。
「翰林院修撰陸與安,獻羊毛之法,利國利民,擢翰林院侍讀,正六品,入值經筵。」
「另賜銀五百兩,東城宅一區。」
陸與安叩首謝恩,起身接過聖旨。
內侍笑眯眯地看著他:「陸侍讀,皇上說了,那宅子空著也是空著,您住著就是。誰要是覺得不合適,讓他來找皇上說。」
滿院寂靜。
起身時,他能感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震驚的,有複雜的,有想上前攀談又止住步子的,也有不敢表露的嫉妒。
只升一品看似少,但實則翰林院清貴,升官主要是靠熬資歷。
從修撰到侍讀,短則3年,長則15年甚至更久。
五進宅子。那是只有官品極高,且深得聖眷才配住的規制。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這位新科狀元已入了天子法眼。
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六部。
沒人敢攔,因為誰都知道,只要有人開口,下一道詔書就會更重。
—
十一月,天一日比一日干。
北方的摺子,一道接一道。
北方大旱。
秋糧減產。
倉廩告急。
御前的氣氛,一連數日都壓著。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自南而來。
是家書,歪歪扭扭的字,是陸大山的筆跡。
紅薯畝產十六石有餘。
他將信收好,沒有聲張。
當夜,他在燈下鋪紙,磨墨,提筆。
他沒有走尋常章程,不是普通奏疏,是密疏。
不經過通政司,不經過內閣,直接從會極門遞進去,由宦官接收,直送御前。
摺子不長,先寫紅薯來源。
少年時曾讀《異物志》、《海外雜記》,載海外有物名紅薯,畝收數十石,可代糧。
(這些古書在這個朝代並不生僻,卻一直被視為怪談。)
再寫試種經過。
家中二位兄長四月初育苗種得半畝,收八石半,不敢信,恐一時僥倖。
七月返鄉後家中擴種十五畝,今收穫畝產十六石,反覆核實,確鑿無誤。
而後又寫紅薯弊端。
不能連著三年以上種在同一片土地,三年後不僅要換地種植,還需異地換種。
最後寫出結論。
此物耐旱耐瘠但不耐澇,對地的要求不高,不占用稻田。北地能種植一季,往南氣候暖,可兩季種植,甚至三季。
次日清晨,他親自去了會極門。
乾清宮御書房。
案頭上堆著十幾份奏疏。
上疏旱情持續,明年春耕堪憂。
文熙帝坐在案後,臉色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那個年輕人在殿試策里寫過的話:「諸部之民有業,不待劫掠而自足。」
諸部之民能不能自足他不知道。
中原的百姓,快沒飯吃了。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再拿起一份奏疏,內侍捧著一封函件進來了。
「陛下,會極門遞來的密疏。翰林院侍讀陸與安所上。」
「呈上來。」
文熙帝親自拆開封口。
看了第一行,他的手停了一下。
看到第二行,他坐直了身子。
看到最後,他把密疏放在案上,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意。
「畝產十六石。」
「六元及第,果真祥瑞,朕之幸也。」
「傳陸與安。傳閣臣及戶、工二部堂上官,即刻進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