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與安到診所的時候,張遠已經在了。
門開著,他正拿著抹布擦櫃檯,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
「陸大夫,早。」
「早。」
陸與安像往常一樣先把診桌上的東西簡單理了一遍。
張遠擦完櫃檯,湊過來。
「陸大夫,今天預約有七個。上午四個,下午三個。」他把本子遞過來,「那個頭暈的王志剛約的九點半,頭痛的老李約的十點整。」
陸與安接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
張遠沒走,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有事?」
「那個…」張遠撓撓頭,「我媽昨天打電話來,說她腰又疼了。我想著能不能明天帶她來看看?」
陸與安抬起眼。
張遠的母親去年來看過,腰疼。原主開了幾副活血化瘀的藥,吃了沒什麼效果,後來她自己好了。
原主也不知道是怎麼好的,反正沒出事,就當成是自己治好的。
張遠一直覺得是陸大夫的功勞。
「行。」陸與安說,「明天帶來。」
張遠臉上亮了一下,應了一聲,縮回去了。
九點二十,診室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有點稀疏,站在門口往裡張望了一下才邁步進來。
他在對面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互相搓了搓。
「陸大夫,我姓王,王志剛。上周來過的。藥我吃完了,就是這頭還是暈,早上起來的時候最厲害,像有東西在裡面晃似的。」
他說著,身體往前探了探。
「我妹夫說您這兒看得好,非讓我來試試。上周您給開了三副藥,我吃完…」
他頓了一下。
「說實話,沒什麼感覺。」
這話說出口,他又覺得自己說得太直,趕緊補了一句:「不過我妹夫說,陸大夫開的方子,肯定得吃夠療程。我今天就再來了。」
陸與安沒接話,讓他把手腕伸過來。
三根手指搭上去,靜靜過了一會兒。又換一隻手,再搭了一會兒。
王志剛坐在那兒,大氣不敢出。眼睛盯著陸與安的臉,想從那張臉上看出點什麼,可那張臉什麼表情也沒有。
陸與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
「最近睡得怎麼樣?」
「還是那樣。」王志剛嘆了口氣,「一到後半夜就醒。」
陸與安又問了一句:「藥是早晚各一碗?」
王志剛的眼神飄了一下,「差不多吧…有時候忙起來就一天一碗。」
「酒呢?」
王志剛臉上浮起一點不自在,乾笑了一聲,「朋友聚會,多少得喝點,不然面子上過不去。」
陸與安把手收回來,擱在診桌上。
「你這個還是肝陽上亢。」
「那怎麼還沒好?」
「藥是壓火的,你一邊吃藥一邊喝酒,火還沒壓下去又燒起來,怎麼壓得住?」
王志剛被說得有點訕訕的,伸手撓了撓後腦勺。
「這倒也是…」
陸與安沒再說什麼,拿起筆在處方紙上添了幾味,又勾掉一味。
「這次劑量給你提一點。」他把紙遞過去,「酒先停幾天,藥按時吃。」
王志剛接過方子,低頭看了看,疊好揣進口袋。「行。」
說著站起來就要走。
「過來。」陸與安道。
王志剛回過頭,愣了一愣,「啊?」
「低頭。」
陸與安站起身,繞到他身後。王志剛不明所以,但還是把頭低下去。
後頸上落下來兩根手指,按住了什麼位置,往下壓了壓。按到第三下的時候,王志剛「嘶」了一聲,肩膀往上聳了聳。
「疼吧?」
「有點,酸脹酸脹的。」
陸與安沒停,又按了幾下,手指在那幾個點上來回揉壓。王志剛一開始還繃著,按了幾下之後,脖頸那兒慢慢松下來。
「頸項有點緊。」陸與安收回手,「平時少低頭。」
王志剛站直身子,下意識晃了晃腦袋。
那種一直壓在頭頂的暈勁,好像忽然鬆了一截。
他又晃了一下。
「哎?」
「真輕點了。陸大夫,這也太快了吧。」
陸與安已經坐回診桌後面,把筆放回筆筒里。
「藥按時吃。」
王志剛連連點頭,點得比剛才利索多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還忍不住回頭說了一句。
「陸大夫就是厲害。」
—
門口很快又有人推門進來。
是老李。
六十出頭的人,個子不高,頭髮已經花白,進門的時候習慣性地先往櫃檯那邊點點頭。
「張遠,在呢。」
「李叔來了。」張遠笑著招呼,「陸大夫在裡面。」
老李嗯了一聲,慢慢走進診室,在椅子上坐下。
他來這裡看頭痛已經好幾年了。
一坐下就先抬手在太陽穴上按了兩下,「陸大夫,我這兩天又開始疼了。」
在原主的記憶里,這個人來過很多次。頭痛斷斷續續,時輕時重。原主一直按氣血不足給他調理,方子吃了不少,但始終拖著,沒完全斷根。
「怎麼個疼法?」
「還是老樣子。」老李說,「後腦勺那兒跳著疼,一跳一跳的,連著脖子都僵。」
「那最近睡得怎麼樣?」
「比以前好一點。前陣子那幾副藥吃完,晚上倒是能睡整覺了。」
「手腳還涼嗎?」
「沒那麼涼了。」
「手。」
老李把手腕放到脈枕上。
陸與安搭上去,按了一會兒,又看了眼他的舌苔。
老李把舌頭伸得長長的,伸完還問:「怎麼樣?」
「你這個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老李聽到這有些驚喜,臉上慢慢浮出點笑來,「我就說嘛,你開的藥我吃了這幾年,肯定有用。」
「之前那些藥,是慢慢把氣血調起來。」陸與安語氣不急不緩,「底子上來了,頭痛自然就輕了。」
他說著,拿起筆在處方紙上開始寫,「現在就差最後一點。」
老李坐在對面,看著他寫,嘴裡還在念叨。
「前幾天老周還問我,說你這頭痛看了好幾年了,怎麼還沒好。我說你懂什麼,這叫慢慢調,又不是吃止疼片,一下就壓下去。」
「老周還說,那陸大夫行不行啊。我說你閉嘴吧,陸大夫不行誰行?我吃了這幾年藥,身子骨比以前硬朗多了,你自己不知道。」
陸與安沒抬頭,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老李又說:「你嫂子前兩天也念叨,說你這頭痛反反覆覆的,要不要換個地方看看。我說不換,就看陸大夫。換了別人,我還得從頭說起,多麻煩。」
他往後靠了靠,椅子響了一聲。
「再說了,換了別人,也不見得有你這麼仔細。」
陸與安把方子寫完遞過去,「再吃幾副看看。」
老李接過方子,折好後揣進上衣口袋。
「行,那我再吃幾副。」
他往外走,走到診室門口又回過頭。「陸大夫,這回真能斷根?」
「差不多。」
老李點點頭,臉上笑紋更深了。「好,好。」
他推門出去,外間傳來他跟張遠說話的聲音。
「張遠,好好抓啊,這可是你李叔的藥。」
張遠笑著應了一聲。
老李站在櫃檯旁邊,看著張遠抓藥,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我這頭痛看好幾年了,陸大夫一直給我調著。剛才他說,這回差不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得意,像是得了什麼好消息急著跟人分享。
「陸大夫厲害吧?」
張遠點頭。「那可不。」
老李拍拍櫃檯。
「行,你忙吧,我等著。」
老李走後,病人陸陸續續地來。
有失眠的,有腰疼的,有咳嗽拖了個把月的。
有老熟人進門就往診室走,張遠在後面喊登記,人家擺擺手說「老熟人還登什麼」。
有新面孔進來時四處打量,坐下時身子繃著,走的時候鬆快不少。
四點多來了個年輕人,牙疼,捂著腮幫子進來的。
陸與安看了看,不是牙的事,是胃火。開了兩副藥,年輕人將信將疑走了。
五點半來了個老爺子,七十多了,兒子扶著進來的。膝蓋疼,走路費勁。陸與安把了脈,又扎了幾針。老爺子下來走了兩步,愣了愣,說「哎,輕點了」。
六點半,最後一個病人走了。
張遠開始收拾東西,把藥櫃的抽斗一個個關好,把桌面擦乾淨,又關了門口的燈。收拾完了,他拎著包站在診室門口。
「陸大夫,那我下班了。」
「嗯。」
「我媽明天來,麻煩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