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醫館看病的年輕人突然變多了起來,有的拖著行李箱,操著外地口音,像是專程趕來的。
陸柔起初沒太在意。
她以為是口碑傳開了,又正值寒假期間,學生有空,就沒多想。
直到那天下午,她出去倒水,聽見張遠正和一個年輕男人說話。
「這就是網上那個被黑的中醫館吧?」那年輕人笑著問,「我刷帖子看到的,都說你們這兒厲害,專程從隔壁市趕來的。」
張遠嘿嘿一笑:「對,就是這兒。網上那些話您別信,都是有人故意黑的。」
「我知道,評論區都翻車了,傅氏集團嘛,誰不知道。」
陸柔剛要按接水開關的手停在半空。
傅氏集團。
她站在原地,聽那年輕人繼續說:「那個帖子寫得挺像回事,結果沒一會兒就被扒出來是公關號。現在網上都當笑話傳,你們這醫館反而火了。」
張遠笑著應和。
陸柔拿著空水杯走回診室,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是他,傅凜深。
他一直在那些陰暗的角落裡待著,盯著她父親,盯著這間診所,等著什麼時候撲上來咬一口。
她坐下,翻開本子。
父親正在給一個老太太把脈,問了幾句什麼,她聽見了,卻不知道聽見了什麼。
腦子裡全是那幾句話。
「被黑的中醫館。」「傅氏集團嘛,誰不知道。」
談這麼個前男友,跟留了案底一樣。
下一個病人進來,是個中年人,說自己胃不好。
「這個你怎麼看?」父親的聲音傳來。
她張了張嘴。
「他…」
腦子裡空空的。
「這個…是…」她開口,話卻卡住了。
診室里安靜了一瞬。
「我…沒想好。」陸柔低聲說。
陸與安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開方子。
病人走了。又進來一個。又走了。
陸柔坐在那兒,手裡握著筆,一個字都沒記。
窗外陽光很好,落在她手上,她卻覺得有點涼。
一直到晚上收尾,人散了,燈關了一半。
陸與安放下筆,看著她:「怎麼回事?」
陸柔低著頭,不知道該怎麼說。
陸與安沒催,就那麼等著。
過了很久,陸柔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細微的顫音,「爸。」
「那個人,傅凜深…他還在盯著咱們。網上那些帖子,是他發的。都是因為我…」
她說不下去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陸與安溫聲道。
「下午去接水的時候。」陸柔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沒讓眼淚掉下來,「爸,對不起。都是我惹的麻煩。要不是我招惹了他,他也不會…」
「招惹?」陸與安打斷她,「是他找上你的,不是你招惹他。你沒錯,錯的是他。」
陸柔下意識咬著嘴唇。
「你知道我給你取這個名字,是什麼意思嗎?」陸與安忽然問道。
她搖了搖頭。
「以前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女孩子要聽話,柔順一點,才能找個好人家。但這都是些老思想了,是些舊時候的東西。」
「現在,我更希望你是剛柔並濟,該柔的時候柔,該剛的時候剛。不是讓人欺負的。」
「柔,也可以是柔韌。中醫講『肝主筋』,筋就是要有韌勁。你學醫,更要懂這個。」
陸與安伸出手,在她腦袋上輕拍了一下。
「要堅強。希望這是你最後一次因為他哭。」
—
那天之後,陸與安給陸柔布置的任務就多了起來。
每天收工後,他會從今天看過的病人里挑出三五個複雜的病例,讓她回去自己過一遍。
從症狀到脈象,從辨證到方子,全須全尾地捋清楚。
到第二天一早,他會抽著問。
白天的時候,他開始帶著她看病。病人進來,他把完脈,讓她也試試,再嘗試著說出自己的判斷。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
病人越來越多,陸柔學的東西也越來越多。那些在書上看過無數遍的條文、背過無數次的理論,慢慢和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連在了一起。
有時候出去幫忙包藥,聽見有人問「你們這兒就是網上那個吧」,她也只是笑笑。
那個名字,她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她現在每天忙著看病、背書、琢磨方子,腦子裡塞得滿滿當當。
那個人還在暗處盯著嗎?還在想著怎麼對付這間診所嗎?
她不知道。
也不那麼在意了
怕什麼?法治社會,他還能怎麼樣。
她把自己該做的事做好就夠了。
晚上六點多,最後一個病人走了。
陸柔低頭看了一眼手裡記錄的本子,最後一位是失眠的中年男人。她把他的症狀、脈象、方子仔細記住,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
肝鬱化火,失眠多夢,煩躁易怒,舌紅苔黃,脈弦數。需疏肝瀉火,鎮心安神。用的是龍膽瀉肝湯加減,去木通,加合歡皮、夜交藤。
「走了,回家。」
父親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已經收拾好了,站在那兒等她。
她應了一聲,把門帶上。
明天還有新的病人,新的方子,新要學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