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每周日上午,一輛黑色SUV會準時停在家門口。
陸與安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就開走了。
路線熟得不能再熟,幾道關卡依次打開,車子一路往裡,最後停在那棟沒有標識的建築前。
實驗室在地下二層,陸與安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刷了三道門禁,最後一道門裡已經有一群人在等著。
現在的一號機,已經不是當初店裡那個只會跟學做基礎機械動作的版本了。
實驗室把它接進了精密製造環境,用在高要求的零件裝配上。
流程能跑,精度也還行,數據勉強能看,可只要一到最關鍵的那一部分,還是得等陸與安來。
他們借走了機械臂,也借走了代碼,還把整套運行流程拆開研究過一輪。
能用也能優化,但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都卡在最核心的那一層。
陸與安每周來一次的任務,是把跑偏的參數調回來、訓練數據重新對齊、將機械臂的手感校準到最佳狀態。他在實驗室待半天,夠他們用一周。
「與安來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一頭髮發白的老教授臉上帶著笑,把資料遞過來。
「精密製造環境已經適配完成。高溫、低溫、高濕、高粉塵危險環境作業測試通過。負五十到兩百的極端溫區里,結構穩定、力控靈敏度沒有明顯衰減,大負載情況下動作依舊精準。」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這台機器可以在北極圈裡修雷達,可以在沙漠裡裝飛彈,可以在核電站里換零件!」一年輕些的研究院難掩激動。
「那量產呢?」陸與安對於一號機接下來能做成什麼並沒有那麼關注,重點問了這句。
「今天叫你來就是這個事。」老教授又從牛皮紙檔案袋中抽出一份文件:「上面批了。一號機正式進入量產階段。精密製造線和危險環境作業線,兩條線同時啟動。」
「股權協議。一號機量產,你和你那個同學的份額都在這兒。你看看。」
陸與安接過自己那份打開,不到百分之一。
—
下午,門被「咚咚咚」敲了三下。
門一開,許洋整個人擠了進來,背著書包,氣都沒喘勻。
「陸哥!」 許洋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整個人往前一湊:「那個1.5號機的訂單爆了!」
陸與安「嗯」了一聲,往房間走去:「知道。」
「你知道你還這麼淡定?!」許洋聲音都拔高了一點,「後台已經排到三個月以後了!客服那邊電話都接不過來!」
「排就排咯。」
「不是排的問題!是有人開始加價搶單了!」
「那就不賣給加價的,限購。」
「…啊??」
「誰加價,誰往後排。」
「還能這麼玩?」許洋驚呆了。
「為什麼不能。」陸與安語氣很隨意,「規則在我們這。」
許洋滿臉崇拜,猛地點頭:「陸哥你說的都對!」
房間桌上放著一份A4文件,陸與安示意他拿起。
「這什麼…?」許洋一臉疑惑往下看著,隨即激動得在屋子裡蹦躂了好幾下。
「陸哥!」
「幹嘛?」
「陸哥!!」
「……」
「我真有份?!百分之零點零一?」
「嗯。」
「我也是吃上公家飯的人了??」
陸與安把筆「啪」地一下往桌上一放:「你再蹦幾下把樓下天花板蹦穿了,能吃上雙份公家飯。」
許洋立馬停住,改成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要不要出去跑兩圈再回來?」
「不不不,不用了陸哥。」許洋臉漲得通紅,雙眼亮晶晶的:「我就是太激動了,讓我緩緩,緩緩就好。」
說完後,他獨自傻樂:「嘿嘿嘿嘿嘿嘿,陸哥,我爸媽要是看到這個,得把我供起來!」
「先簽字畫押。」
「收到,陸哥!」
「緩好沒?」陸與安看著簽完字後把文件抱在懷裡咧著張大嘴的人,等他緩了一個小時,「回神。」
「啊?哦哦,陸哥…」許洋回過神來,拿起一份小心塞回客廳書包裡面,這才想起自己來的時候想要說什麼。
「1.5號機產能跟不上,要不要擴線?」
「擴。」
「擴多少?」
「目前能動用的所有資金都用於擴線。」
「我陸哥就是有魄力!」
1.5號機其實是二號機的簡化版本,沒有二號機的智能,極大降低了武力值。
最早只是用於周麗公司旗下的燒烤店裡,作為上菜機器人,負責送餐、清潔、安防。
一堆吃燒烤的顧客求購,陸與安索性加了基礎的陪伴模塊,又有語音交互、區域安防和保潔能力。
公司隨之成立,產線同步搭起來,對外統一售賣,定價十萬元一台。
由於資金問題,剛開始並沒有製作太多,沒想到剛一上線,就被搶購一空。
產業線擴張速度遠遠達不到顧客求購意願。
起因的是一位做家居測評的博主發的視頻,標題寫的是:我給我媽買了台機器人,結果它比我孝順。
視頻一開始,他還在鏡頭前笑,說這次就是花十萬跟風買個熱度產品,看看有沒有大家說的那麼誇張。
彈幕一開始還在調侃:
【十萬?你真捨得】
【又一個智商稅受害者】
【坐等翻車】
結果機器人在視頻里一出現,事情就不對勁了起來。
他先讓1.5號機記住家裡每個人的出行軌跡,連誰早上七點出門上學、誰下午喜歡繞小區一圈、誰晚上十點以後才下班回家,都被它自動歸到日程里。
第二天,博主重新開機,機器人已經能直接分辨出家裡每個人的日常活動路徑,在他還沒開口的時候,自動把茶水溫度調到他平常最習慣的檔位接好遞給他。
這款機器人還有專屬的老人陪護模式。
「老人半夜起床上廁所,它會跟在後面照應,檢測到異常立刻報警。你家老人有沒有摔過?有沒有摔了沒人知道?這台機器人解決的恰恰是這個痛點。」
「我給我媽買的那台不到一星期,她管它叫二兒子。她說大兒子在外地,一年只能回來一兩次。二兒子天天在家,隨叫隨到。」
博主又拿起一個平板,調出一段官網發布的測試畫面。
畫面里,一個人對著假人模型做出推搡動作,機器人從角落裡衝出來,擋在假人和真人之間,制止住真人的行為,發出尖銳的警報聲:「檢測到暴力行為,已通知緊急聯繫人。」
「這是官網視頻里宣揚的反家暴模式。機器人能識別推搡、毆打、摔砸等暴力動作。一旦觸發,它會第一時間擋在受害者前面,控制住施害方的動作,同時向預設的緊急聯繫人和警方報警。」
評論區滾得很快,熱評一條接一條往上沖。
點讚最高的那條寫著:「我要努力給媽媽買一台,在外地也能放心。我媽一個人住,上次摔了躺在地上三個小時才給我打上了電話,我在電話這頭哭,她在電話那台哭。」
第二條:「反家暴模式?小時候我媽被那個畜生打破頭的時候,要是有這個東西就好了。」
第三條:「博主我也是!到貨第一天,我媽說這東西又吵又貴,叫我退了。第二天,她跟機器人說話,問它今天天氣怎麼樣。第三天,她給機器人起了個名字,叫乖寶。現在乖寶是我媽的第二個女兒,我是第一個,但家庭地位馬上就要淪為倒一了。」
第四條:「老闆是那個高中生嗎?之前機器人比賽斷層第一的那個?現在高中生的課外活動已經發展到這個程度了?」
第五條:「我爸腦梗以後走路不穩,半夜上廁所我總怕他摔。有了這個,我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
—
高考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周麗就起了。
她輕手輕腳在廚房包了一些包子上鍋蒸,又煮了兩個雞蛋,現炸了根油條。
忙完這些,周麗換了一身大紅色牡丹花旗袍,寓意旗開得勝。
她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有些不好意思出門。
「這…好像有些太誇張了吧。」
陸與安眯著眼睛走出廁所就被閃到了:「媽,今天是要去參加誰家婚禮嗎?」
「去你的。」周麗把保溫著的早餐從廚房搬出,往桌上一推,「趕緊吃。」
陸與安低頭一看。
兩個盤子,一大杯牛奶。其中一盤擺著一根油條,兩個剝好殼的雞蛋。
「喲,滿分套餐啊?」
「嗯。」周麗一臉認真,「好好考,爭取考個一百分。」
「媽,我這科一百五十分。」
「……」
「總分七百五。」
「……」
周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有點惱:「呸呸呸,我剛才說的不算數。」
陸與安咬了一口油條,酥脆可口。
周麗在他對面坐下:「緊張嗎?」
「不緊張。」
「真的?」
「真的。」
「沒關係,好好考,考不上也沒事,媽現在賺錢了,能養你一輩子。」
「切,有什麼好緊張的,我可是要拿狀元的。」
陸與安啃完三個大肉包,喝完最後一口牛奶:「倒是你,媽,你別緊張。」
「我不緊張。」
「你手別抖我就信你。」陸與安挑眉,拎著透明文件袋就往門口晃去。
「誒等等,媽今天送你。」
—
查分那天,四個人全擠在許洋家裡。
小胖子家裡人今天都出門了,屋裡安靜得很,更成了查分前的精神折磨。
陸與安所在班級是重點中學裡的重點班之一,高二時許洋一直處於中游,趙鵬和王星澤常年處在倒三。
高三這一年,陸與安沒少給他們劃重點、補課,三個人成績穩步提升。
知道有進步是一回事,緊張不敢查又是另一回事。
電腦擺在桌上,網頁已經打開,就是沒人先上。
趙鵬來回走了十來圈,屋裡開著空調,但手心腦門全是汗:「你們誰先?」
沒人理他。
良久,王星澤咽了一口口水:「要不,你先?」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手抖。」趙鵬瘋狂搖頭。
「要不…」許洋臉色發白:「再等五分鐘?」
趙鵬回頭看他:「你半小時前也是這麼說的。」
「那我現在更緊張了,我覺得我看一眼就會暈過去。」
「那誰點?」王星澤問。
三個人同時看向陸與安。
「你們不是要自己查?」
「我們改主意了。我們現在決定全權給義父!」
陸與安懶得跟他們廢話,輸入一串數字。
三個人同時背身,速度一個比一個快,誰都不看屏幕。
「出來了沒?」趙鵬聲音跟著手一起抖起來。
「我不看我不看我不看!」王星澤把臉埋在手心。
許洋乾脆直接就地蹲下了。
「誰先看?」
「你看!」許洋指趙鵬。
「我不看!你看!」
「那他看!」許洋又指王星澤。
「我更不看!」
三個人推來推去。
陸與安開口:「我先說。我743。」
「臥槽?」異口同聲。
「多少?」
「743。」
「臥槽!!!」
許洋迅速站起,趙鵬湊到電腦屏幕前,王星澤把指縫張大。
「真是743?」
「你還是人嗎陸哥?」
「不對啊陸哥,你743為什麼排名才50?」
「屏蔽排名了,老陳說的你是一點沒記啊?」
「嘿嘿。」
陸與安沒理他們:「下一個。」
三人再次緊張,王星澤把指縫合回去。
「誰的?!」
「我的!」許洋深吸一口氣,「你幫我看!」
「705。」
「多少?!」
「自己看。」
許洋往屁股後面一坐:「我是不是在做夢。」
「我我我!我來!」趙鵬心態快崩了。
「你自己看!」王星澤把他往前一推。
數字輸入,點擊,「688?」
「我…688?」趙鵬瞬間笑傻了。
王星澤一把把他拽開:「就差我了,別擋路。」
「692。」
兩人對視一眼,直接抱在一起。
「我們能上了!」
「我們能上了!!」
嗓子都喊破了。
「我們能跟陸哥一個學校了!!!」
兩人抱頭痛哭。
許洋坐在地上抱著陸與安的小腿,也跟著痛哭。
陸與安從桌上分別抽出幾張紙遞給他們。
這一下可算是捅了馬蜂窩了,三個人直接把陸與安圍在中間抱著哭。
「陸哥,我去年那三百塊錢,真是我這輩子最值錢的投資嗚嗚嗚嗚嗚。」
「陸哥,我差點以為自己以後不能和你一起玩了嗚嗚嗚嗚。」
「陸哥,終於又能讓你帶著我們打遊戲了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