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寧聽見動靜,急忙用帕子擦了擦還濕潤著的眼尾。
內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母后!父皇!」陸昭聽見動靜,邁著小短腿跑了過去。
跑到跟前才發現哪裡不對,她盯著林長寧的微紅的眼眶和鼻尖看了一會兒,眉頭慢慢皺起來。
「母后…你怎麼眼睛紅紅的?是哭了嗎?」
「是不是什麼事讓你難過了呀?」
林長寧心口一軟,蹲下來伸手替她理了理散開的髮髻,笑了笑:「沒有。母后只是…太高興了。」
陸昭愣了一下:「高興?」
她眨了眨眼,在努力理解這句話,但還是沒想明白。
在她的世界裡,哭就是難過。她被父皇忽視的時候,會想哭;她摔倒了,會想哭;她看見母后不高興,也會想哭。
「母后,太高興了為什麼會哭?」陸昭眼裡全是困惑。
林長寧看著這雙乾淨的眼睛,一時竟不知道怎麼回答,她伸手將陸昭攬在懷裡。
陸昭的臉貼在她的身上,聞到了母后身上香香的味道。
「等你再大一點,就知道了。」林長寧柔聲道。
她想了想,覺得這樣的回答有些敷衍,又補了一句:「因為高興得太厲害了,就像把杯里的水裝得滿滿的一樣,高興太多就從眼睛裡溢出來了。」
陸昭點了點腦袋,正想再問什麼,林長寧已經看向她手裡的紙。
「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
「啊!」陸昭這才想起來,猛地站直,「我寫的字!」
她後退一步,急急忙忙把那一疊紙舉起來:「我這幾日寫的好多字!我要給父皇看的!」
陸與安伸手接過,一張張翻開。
字有些歪歪扭扭,不過一個四歲的孩子能寫成這樣,已經不易,能看得出來是下了苦功夫的。
陸昭屏住呼吸,盯著他面無表情的臉,生怕錯過一點反應。
她心裡一點點緊張起來。是不是寫得不好?是不是哪裡錯了?我專門挑的先生說我寫得不錯的字拿過來的呀…
「寫得不錯。」陸與安點評。
「真的?!」陸昭臉上的小酒窩都笑了出來。
陸與安揉了揉她的頭頂,把那兩個小揪揪揉得更亂了。
「嗯,很好。」
陸昭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揉成了雞窩頭,歡喜得圍著林長寧蹦蹦跳跳的。
「母后!母后!父皇誇我寫得不錯!」
林長寧含笑看著他們。
「不過。」
陸昭笑容頓住。
「你才四歲。手還沒長開,寫那麼多做什麼。以後每天練字的時間,減一半。」
陸昭呆了一下,隨即瘋狂點頭:「好!!」
應答速度過快,陸與安瞥了她一眼:「答應得這麼快,是不是本來就想少寫?」
陸昭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沒有。」
—
晚膳擺在鳳儀宮的東次間。
陸昭今日一直處於興奮狀態,忘記了食不言的規矩,林長寧和陸與安也沒有打斷她。
她講完宗學趣事後,忽然道:「父皇,前幾日顧先生教我讀《千字文》。」
陸與安應了一聲,示意她繼續說。
「讀到一句:『罔談彼短,靡恃己長』,我問顧先生是什麼意思。」
「顧先生說,就是不要談論別人的短處,也不要依仗自己的長處就不思進取。」
「我又問,那如果別人先說我的短處呢?顧先生說,那也不要還嘴。」
說到這,陸昭眉頭輕輕皺起來:「我問為什麼,顧先生說,還嘴就輸了。」
她忍不住看向陸與安,想要確認這話對不對。
陸與安筷子頓了一下,「顧端言說的?」
「嗯。」陸昭點點頭,「顧先生還說,別人說你的短處,你生氣就輸了。你不生氣,生氣的就是別人。」
「可是父皇,別人為什麼會因為我不生氣而生氣?我真的不能還嘴嗎?」這件事困擾了她好幾天。
「你在宗學裡,有人說了你的短處嗎。」陸與安換了個角度問。
陸昭抿了抿嘴,把頭低下。「榮王府的三堂兄,說我字寫得丑。」
「你生氣了嗎?」
「有點。」陸昭嘴巴氣鼓鼓的。
「那你表現出來了?」
「沒有。我想到顧先生說的,要是還嘴就輸了,就沒理三堂兄。我這幾日努力練字,把寫的字拿出來給顧先生看,顧先生今日在講席間誇我字寫得好,進步很大。」陸昭說到這,得意起來:「三堂兄臉色都變了。」
「這事之後,你氣消了嗎?」
「嗯,今日過後我還覺得有些高興,顧先生誇我了,三堂兄說的不對。」
「你覺得他說你字丑,是因為你真的字丑嗎?」
陸昭很快就答:「不是。」
「那是什麼?」
「是…因為他寫得比我好?」
「還有呢?」
陸昭略一思索:「他是故意想讓我生氣、難過?」
「對。」陸與安看著她,「他寫得好不好,和你的字丑不醜,是兩件事。他把兩件事混在一起說,不是為了跟你比字,是為了讓你不高興。」
「遇見這種事情,顧端言教你的不還嘴,不被別人左右,這是第一步。第一步是守,讓別人傷不到你。」
「還有第二步嗎,父皇?」陸昭睜大眼睛等著他回答。
「第二步,你今日已經做了。你若直接和他還嘴,也只是贏了他一句,他過幾日還會再來。但若直接無視,再用事實證明反擊,他反倒無話可說,更為生氣。」
「父皇!我知道啦!」
「如果下次還有人說我,我不跟他說,我要想辦法讓他說不下去!」
「嗯,乖。」
—
夜深,陸昭已梳洗過,換了寢衣,整個人裹在錦被裡,只露出一張小臉。
林長寧坐在榻邊,替她理了理被角。陸昭出生以後她便一直保持著就寢前來看一眼的習慣。
「該歇了。」林長寧道。
陸昭嗯了一聲,閉眼沒一會兒就又睜開。
「母后,我今日很高興。」
「不是母后說的高興得從眼睛裡溢出來的那種。是放在肚子裡的那種。」
林長寧輕輕撫了撫女兒的發頂:「高興便好。」
—
天還未亮,鳳儀宮的宮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步輦已經備好,內侍們提著燈籠在夾道兩側候著。
陸與安走到步輦前,轉身回頭。
宮門只開了一半,林長寧半邊身子掩在門扇後面。
昏黃的燈光在風中微微晃動。
帘子落下,步輦發出一聲極短的一聲吱呀,隨即被腳步淹沒。
靜鞭三下響,文武百官瞬間斂聲屏息。
「陛下,臣有事啟奏。」戶部尚書錢有持笏出列。
「准奏。」
「關中今歲頗旱,百姓艱食。三州倉廩告急,地方連上數道急報,請朝廷早定賑濟之策。」
陸與安端坐龍椅,往下掃視。
宰相王伯章及吏部、戶部、工部尚書神色無異,必是早已知曉。看來他這個皇帝對朝堂的掌控力確實過低。
錢有繼續道:「臣已連夜核過舊帳,三州倉中尚有餘糧,但不足以支撐長久。若不儘早調度,恐生大亂。
王伯章接上:「地方所報之數,未必盡實。若倉促調度,恐被虛報侵吞。今存糧有限,北境軍糧、京倉儲備都指著這些。若一味放糧,救了一時,後面怎麼辦?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核實災情。」
工部尚書何全正出列:「賑災放糧核實災情,救的是當下。但關中夏旱不是今年才有的,臣以為,可先撥銀修渠引水。先帝朝修的渠,灌溉三州三十萬畝,後渠身坍塌。若調民力疏通舊渠,雖不能立解,卻可續命。「
一人要調度開倉,一人要核實,一人要修渠,引發群臣議論紛紛。
陸與安將一切收於眼中。
這事早已是常態,想來昨夜這三人已碰頭商議,今日爭論不過是演給他看罷了。
一陣爭論後,殿中安靜下來。
陸與安這才開口:「民也不可不救,修渠之事刻不容緩。錢卿,三州存糧,夠賑多久?「
「僅夠支應兩三月。若夏旱持續,秋糧無收,撐不到明年開春。」錢有道。
「調度何處?。」
「河東連年豐稔,存糧充裕,調出一部分不影響本處支用。臣請調河東存糧,補關中缺口。「
「先核災情,災情若相符,便調度糧倉。」陸與安說罷,將目光移向何全正:「何卿方才所說修渠。修渠要人,人從哪來?」
何全正頓了一下。「關中三州在冊丁壯,按戶徵發。」
戶部郎中孫庭收到錢有眼神示意,立刻接話:「何大人,不可。夏旱正緊,丁壯都去修渠,家裡的地誰管?今年已經旱了,再荒了地,明年吃什麼?」
何全正皺眉。「孫大人說不可徵發,那修渠的人手從哪來?人手不足,渠還修不修了?不修渠,旱災只會更為嚴重。」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孫庭沒有退,何全正也沒有退,殿上的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再次嘈雜。
「受災的災民,現在在做什麼。」陸與安問道。
全場靜聲。
錢有答:「多數聚集在城外,等朝廷放糧。」
「其中壯勞力有多少。」
「約摸不少。具體數目需核冊。」
「嗯。這些人,閒著也是閒著。」陸與安手指輕敲龍椅。
所有人在同一時刻想到了同一件事,殿中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災民要吃飯,修渠要人手,讓他們自己來。災民修渠,朝廷管飯。飯從賑災的糧里出。」陸與安一錘定音。
何全正第一個出聲:「陛下聖明。以工代賑,工部必全力督辦。」
錢有緊跟:「戶部可派員核冊,把災民編成工隊,按日出工,按工領糧。這樣既不誤修渠,也不誤賑災。」
「准。河東調糧,工部督渠,戶部核冊。」
「陛下聖明。」群臣拱手。
賑災之事告一段落。
陸與安微微側目瞥向殿中漏刻,神色間有了倦意。
內侍心領神會,正要開口。
禮部侍郎莊循出列:「陛下,臣還有本奏。」
陸與安抬眼:「准。」
「臣伏請陛下循祖制,開選秀,以固國本。」
這話一出,殿中氣息驟變。
有人心中暗罵。賑災之事剛定,他偏偏挑這個時候開口,這莊循真沒眼力見,沒看見陛下都累了麼?
鎮北侯正站在武官列里無所事事坐等散朝,聞言臉色驟然陰沉,他往前踏了半步,想要破口大罵。
但想到在宮中處境不太好的女兒,終究是沒有出列。
他深呼出一口氣,攥緊拳頭,閉上雙眼。
莊循那邊還在繼續,「宗社之本在儲位,中宮已立數年,然皇嗣未豐。朝野多有議論。臣以為,當早定選秀之期,以安內外之心。「
「莊卿,方才議的,是百姓的命。」陸與安看向莊循:「你現在說的,是朕的後宮。這個時候議選秀,朕沒這個心情。」
「陛下,臣並非不知輕重。只是子嗣乃國之根本,社稷大計,不可因一事而廢。」莊循的臉漲得通紅。
「關中賑災已有章法,然選秀之事,自陛下登基以來,議了數次,始終未定。臣為禮部之臣,守的就是宗廟社稷之禮。若後宮空懸、皇嗣不繼,臣便是失職。」
陸與安臉色稍緩。
吏部尚書李崇德見狀立刻出列。
「臣以為,此事不宜急議。」
禮部官員怒視,李崇德半點不受影響,拱手繼續:
「關中三州方才定下賑濟之策,調糧、修渠、御史隨行,諸事皆需人力物力。此時若行選秀,各地徵調車馬、採辦禮制,耗費不小,恐失民心。」
他略微一頓,又補了句:「陛下以民為先,臣等自當奉行。」
他身後幾名吏部官員隨即應聲。
莊循那點話被這樣一接,便落不下去了。他若再提,便顯得執意要在災情未定時推動選秀,勞民傷財這個罪名,他擔不起。
原先還想開口其餘朝臣,全部低下頭。
陸與安看著這一幕,心中清楚,李崇德不是在幫他。
李家要的就是他沒有子嗣,李崇德在前朝表面擁護,實則為斷絕保皇一派心思。選秀拖一日,子嗣一日不出生,他們便多一分籌碼。
前有李崇德,後有李太后離間夫妻感情,李家的算盤打得不錯。
殿中無人再言。
陸與安起身,「既如此,此事容後再議。」
「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