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陸先生!陸先生!救命啊!」
「陸先生開門啊!」
「陸先生快開門!求求你救救我家娃兒!」
陸與安猛地睜眼,下意識打量著四周,漆黑一片。
「陸先生!您開開門啊!」外面的拍門聲更急了,帶著哭腔,「娃兒要不行了!」
「您快看看啊!」
他顧不上細想,摸了摸確認自己穿了衣服,急忙翻身下床,快步跑去拉門。
門口站著兩位老人,看打扮這裡應該是六七十年代,老漢懷裡抱著個用薄被包著的孩子,急得滿頭大汗,嘴唇都在哆嗦,一旁的老太太滿臉是淚。
借著月光,陸與安看清了老漢懷裡那孩子的臉,三四歲的樣子,小臉燒得通紅,嘴唇發紫,兩眼上翻,身子在一陣一陣地抽搐。
「先進屋。」陸與安側身,「快,把孩子抱進來。」
老漢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進了屋,老太太緊跟在後面。
陸與安一把扯過桌上的油燈點亮,這才照清了屋裡的陳設。牆上掛著一件法衣,椅子上搭著藍色大褂,桌上還隨意擺著一些銅錢、古鏡、流珠。
「把孩子平放,被子打開。」他指了指床。
老漢連忙照做。
小孩還在反覆抽搐,四肢強直,已然神志不清。
陸與安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燙得嚇人,高熱40度往上。
「什麼時候開始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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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前不久,一燒起來我們就往這跑了。」老太太邊抹眼淚邊回應:「白天跑去後山水溝摸魚,回來喊冷,還拉肚子,本來晚上以為沒什麼事情了,沒想剛才突然就這樣了。」
「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燒起來了,人直抽!都怪這孩子不聽話,肯定是衝撞了什麼東西。」老漢邊說邊跪下來直磕頭:「陸先生,求求您救救狗兒吧,我們可就這一個孫子。」
是小兒驚急風,時間還不算長,需先開竅鎮驚,再清熱、豁痰、息風。
陸與安只來得及說了句讓老漢起身,就對著孩子人中、端正、老龍等穴位用巧勁按揉,約莫半分鐘,又在合谷、肩井、曲池等穴重重掐了幾下。
孩子慢慢不抽搐了,但燒還沒退,這體溫再不降下去,腦子要燒壞。
他快速搜索記憶,從床底翻出落滿灰的木箱,掀開蓋子,裡面果然有一套銀針,又從柜子里翻出半瓶白酒,打開聞了聞,度數夠高,能用。
先用烈酒擦了擦手,又快速擦拭銀針。
這個年代鄉下條件有限,沒有高壓消毒設備,只能儘量用烈酒擦拭消毒,再以火烤輔助。
兩位老人沒見過這操作,屏住呼吸盯著,怕驚擾了陸先生施法。
幾針下去,又十宣放血,孩子燒也慢慢退了下來,神智恢復,放聲大哭。
老太太身子一下軟了下去,跌坐在地,一旁的老漢還跪著沒來得及起身。
「你們今晚帶著孩子在隔壁睡,如果再抽,馬上叫我。沒事了明早天亮再回。」陸與安看了看門外,月亮正掛在中天。山路難行,這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摸黑回去不安全。
老人們拼命點頭,老太太忙爬起來抱著孩子,眼淚再次止不住往下掉。
「謝謝陸先生…還好有您,我就說狗兒肯定是撞了後山的水煞,要不是您…」
「是啊陸先生,還好您在。那後山早年間就說不乾淨,有,有東西,我家這混小子肯定是撞上什麼了…」老漢也連聲感謝。
「這孩子臉上沒有衝撞煞氣的面相。指不定是去水邊玩,衣服弄濕了沒換,山裡的風吹了一下午受了涼了。就是普通的高燒引起的驚厥,不是什麼衝撞。」
老漢聽到這張了張嘴。
陸與安壓根沒給他開口的機會,忽然變得很是嚴厲:「孩子下午就不太對勁了,你們怎麼不多注意點?都燒抽了才想起來往我這裡送,要是再晚些,這孩子腦子就燒壞了。到時候就算救回來了,不是傻子也是個癱子。」
老漢被說得滿臉通紅,老太太也低著腦袋不敢吭聲,兩隻手不停地搓著衣角。
陸與安見狀緩了緩語氣,但話還是說得毫不客氣:「以後遇到這種事,先往衛生所送。我要是不在,你們還打算抱著孩子在這門口等到天亮?記住了沒?」
「是,是,記住了…」老漢連連點頭。
「記住了,記住了,陸先生說得對…」
「嗯。」陸與安見狀也沒再多說,指了指隔壁,「那去休息吧,被子在柜子里。」
老漢千恩萬謝,小心翼翼地裹好孫子再抱起來,老太太給孫子掖了掖被角,兩個人弓著腰往隔壁走去。
陸與安見他們進了屋,這才關門,就著燭光消毒銀針。
房子隔音很差,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孩子在迷糊中哼唧了兩聲,然後是兩位老人低聲哄他睡覺的動靜。
又過了一會兒,傳來老太太壓低了嗓門說話聲。
「孩他爺, 我跟你說,陸半仙現在的道行比從前更深了。」
「怎麼講?」這聲是也刻意壓低聲音的老漢。
「你聽他剛才說的啥?說娃娃臉上沒有被衝撞的面相。那不就是說,他可以一眼就看出來啥是真衝撞、啥是假衝撞?以前還得燒香請神,現在看一眼就知道,這可不就是道行精進了?」
「是這個理。上回老王家的牛丟了,也是陸半仙給指的方位才找到的。你記得不,從前老神仙還在的時候,也沒這麼准過。」
「可不,真正的高人,都不顯山不露水的。他叫咱們以後要送衛生所,那是在考驗咱們聽不聽話哩。」
「老婆子,還得是你!」
陸與安手裡捏著根剛消毒乾淨的銀針,嘴角抽了一下。他是這意思麼?
隔壁陸續傳來一些聲響。
「老神仙地下有靈啊…」
「陸半仙這是修出來了…」
陸與安被迫聽著,有些頭疼地按了按太陽穴,收拾好銀針,吹滅油燈後往床上倒去。
—
原主出生於1953年,沒人知道他父母是誰,聽村里老人說,是個冬天清早,老道長在山門外撿到他的。
這位老道長在這座百來年的道觀里住了大半輩子,在這一片是個名人。
道觀香火一直很好,老道長會認草藥、針灸、接骨、給受了驚嚇的人安神定魄,偶爾還能給人算算日子看看風水。
其實更多是一種民間經驗,比如孩子半夜驚哭,他會在門框掛艾草、燒蒼朮,說是「鎮驚」,實際上是驅蟲避濕。
碰上總生病的人家,他會去看看屋後積水、屋裡採光,說一句「陰氣重」,本質上是環境太潮。
需要遷墳的時候,老道長會看山勢水路,避開容易塌方積水的位置。
這些東西對於後世來說都能得到合理解釋,但對於那個年代山裡的人來說,這是救命的真本事。
因此村里人都敬著他,叫他「老神仙」,逢年過節送米送油,誰家殺豬,切塊肉送上山;誰家收了稻子,扛袋新米放到道觀門口。
靠著這些,老道長養活了自己,也把撿來的孩子一口一口餵大了。
原主小時候覺得老道長特別厲害,幾根針,幾碗藥,幾道符,就能把人救回來。
漸漸長大才發現,老道長其實也不是神仙,很多病老道長也救不了。
老道長那些符和咒,不像外頭傳的那樣能請神降仙,他自己也跟原主說過,有些病他也治不了,他不是神仙,就是個守道觀的老頭子,會點祖上傳下來的活命手藝罷了。
原主從記事起就跟著老道長在山裡轉,學診脈、學認穴、學接骨、學製藥,也學畫符、學念咒、學科儀。
一年又一年,老道長想到什麼就教什麼,教得很慢,沒什麼章法。
原主也不愛學,能偷懶就偷懶,學到十六歲也就學了個兩三成。
剩下的還沒來得及教,老道長就老去了,只留下一句:「人命比香火重,不會的…別逞能。」
他還沒從老道長去世的悲痛里緩過來,那座百年道觀就被砸了。
神像被推倒,香爐被砸碎,牌匾被燒毀,老道長的藥櫃被翻了個底朝天,草藥撒了一地,被人踩來踩去。
原主縮在牆角,有人揪著領子把他拽起來,喊著要把他帶走去接受教育。
他以為自己完了。
這時候,山下村里輩分最高的德高望重的老人匆匆趕來攔住,說了幾句話。大意是這孩子只是老道士撿來的,吃著百家飯長大,成分清清白白,就是個孤兒,連爹媽是誰都不知道。
其餘幾個趕過來的上了年紀的老人也跟著附和,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事情勉強圓了過去。
再後來,形勢越來越嚴重,村裡的老人把他藏了起來,原主就這樣靠著村人偷偷摸摸的接濟活了下來。
原主很是感激,覺得這些人都是他的恩人。
有一天,一個村民抱著孩子來找他,懷裡抱著個發燒的孩子。
原主心裡很慌,他只會一點退熱的方子,不知道該不該出手。
可旁邊幾個老人已經替他開了口。
「陸先生肯定行。老神仙帶出來的徒弟,不會誰會?」
「就是,老神仙的本事都傳給他了,找他准沒錯。」
幾個老人滿是信任,那個抱著孩子的村民也一臉期待。
原主那句「我不會」在嘴邊轉了又轉,怎麼都說不出口。
他怕自己說了不會,這些人就不護著他了,到時候只能變回那個沒人要的孤兒,被拖著去受教育,徹底活不下去。
他不想讓那個十六歲的冬天再來一遍。
他說:「能。」
好在孩子只是普通風寒,吃了點藥就好了。
原主鬆了口氣,暗自慶幸孩子病的不重,其實沒他自己也能好。
但村民不這麼想。他們覺得是陸先生救了孩子的命,非常慶幸老神仙的本事傳下來了。
後來誰家孩子發燒、老人摔斷腿、牲口病了、半夜「撞邪」了,都來找他。
原主也變得特別拼命,一方面是害怕,另一方面是為了報恩。
他偷偷跑去山上,翻出老道長藏著的醫書和科儀本,努力自學,對外把自己會的那點東西全都掏出來了,半點都不敢藏私。
村里人開始叫他陸先生,背地裡尊稱「陸半仙」、「小神仙」。
老人們見了他都主動讓路,走在村里,到處都有人跟他打招呼、塞吃的。
原主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這樣對待過,十六歲之前他是老道長撿來的孤兒,十六歲那年他差點被踩進泥里,十七歲時他站在那裡,說一句話就有人點頭,咳嗽一聲就有人緊張。
他有些迷戀這種感覺。
就這麼過了快十年,沒人再管這些,村里老人們出錢出力,幫原主把道觀重新修了起來,原主又搬回了道觀。
但經歷那些事情之後,原主是有些害怕的,對外說的就是自己會些醫術,就是個赤腳大夫。
有人來找他看風水,他說不懂,人家就笑:「行行行,陸先生您就幫我瞅一眼,不叫看風水,叫幫忙參考參考。」他去看了一眼,憑常識說了幾句,回頭人家就傳陸先生看風水的本事一絕。
有人來找他合八字,他說不會,人家就說「我懂我懂,現在不興說這個,您就給看看什麼日子方便結婚,這不叫合八字。」他翻了翻老黃曆,選了個宜嫁娶的日子,人家再三感謝,之後逢人就講陸先生合過的八字般配得很。
這種事情一次又一次發生。人信他的時候,他就算什麼都不做,人家也覺得他厲害。
原主發現說了也沒用,解釋比不解釋還麻煩,人家已經替他編好了故事。不解釋人家覺得他高深莫測,解釋了人家覺得他更有道行了,連藏拙都藏得這麼像真的。
他從哭笑不得變成了習以為常,也漸漸從中摸清了一點門道。
就是只要他嘴上咬死了「我不懂這個」,人家反而更信,他推得越誠懇,人家越覺得他道行深。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原主真的覺得自己不一樣了,他記住了那些被他碰巧治好的人、算過的事,每次回憶起來都覺得自己是真的有道行的。
他從一個差點被踩死的人,變成了人人敬畏的人,而且他相信了自己配得上這份敬畏。
慢慢的,原主有些不滿足了。
外面時代變化很快,村裡的年輕人一個接一個的往外跑,原主第一次聽說了「萬元戶」這個詞。
他突然發現自己很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