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怎麼會不是呢?」
加急結果出來後,眾人不由得氣餒。
十七年前兇手留下的血跡,和安保公司黃總現在採集的血液樣本明確不一致。
最直接的證據對不上,線索再次斷了。
會議室氛圍沉重之際,陸與安推門而入,帶來了一本醫院病歷檔案袋。
「問題,就出在這裡。」
還沒等他裝一波大的,路仁正看著病歷封皮,恍然大悟。
「他接受過骨髓移植?」
爸,你知道得太多了。
「對,十六年前,黃川接受了造血幹細胞移植,移植成功後,重建了整個血液和免疫系統。」被搶了答案,陸與安一臉冷漠回復。
十幾年前,醫院大部分為紙質病歷,不像現在這樣可以跨省調取病歷。陸與安拿著調令跑了隔壁省會各大醫院,這才找出了黃川接受過造血幹細胞移植的病歷。
「黃川目前血液中的DNA來自於捐獻者,毛囊、指甲等地方並非由於造血幹細胞生成,保留著受體自身的DNA,如果真要比對黃川是否是當年留下血跡的兇手,需要重新對他的指甲、毛囊進行採樣。」
「那我去找他看看。」
「不,我不同意再對我的其他部位進行採集。」黃川想也沒想拒絕。
「路支,我已經自願配合過採血了,這是我作為自願協助的公民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協助了。我不是犯罪嫌疑人,請你們請你們不要得寸進尺。」
他的說辭十分合法合規,像極了被逼急了不堪其擾的好心人。
「第一次採血是我處於社會責任感配合的,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打擾我的正常生活,難不成你們心裡已經認定了,非要證明我有罪不可嗎?你們要求採集毛囊超出了協助調查的合理範圍,如果你們堅持,請先出示正式的傳喚證。」
黃川這條路果然走不通。
路仁正也不意外,送走了黃川,陸與安再次不聲不響出現在了路仁正身後。
「他心裡有鬼。」
路仁正被這涼嗖嗖的話嚇一激靈,連忙拍了拍胸脯這才順過氣來。
「這臭毛病跟誰學的?不要總是這樣嚇你老爹,你爸我年紀大了經不起嚇。」
「這是作為偵探的必備技能。爸,你該好好提升一下承受能力了。」
路仁正被中二少年理直氣壯的話一噎,無力吐槽,只得轉換話題:「算時間,小陳他們應該已經拿到樣本了。」
陸與安此次除了拿到病歷外,還帶回來一個消息。
十六年前黃川做骨髓穿刺時,醫院保留了其移植前未經供者造血幹細胞污染的原始組織樣本,目前仍保存完好。
只要已經立案、手續齊全的情況下就可以以查明案件事實為由向醫院調取病理蠟塊,並不要求出示調取對象是犯罪嫌疑人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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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沒有再讓人失望,舊案現場留下的DNA,與黃川移植前留下的組織樣本對比成功。
黃川作為犯罪嫌疑人,笑著被逮捕歸案。
他認為自己沒有錯。
他覺得自己在伸張正義,自願赴死,交代了五起案件的情況。
十七年前黃川母親頭七那天被拋屍在公園的死者並不是黃川第一個殺害的人。
他第一個殺害的是他的父親,那個整天酗酒,對他和母親打罵不斷,在街坊鄰居街道負責人來勸阻時把人統統趕走,將「家務事」掛在嘴邊,他和母親怎麼也逃脫不掉的「父親」。
十三歲時,他對著喝醉的父親又灌下幾瓶白酒,讓他酒精中毒「意外身亡」。
十三歲前的黃川覺得人生無望,十三歲後的黃川獲得了解脫,和母親相依為命,日子清貧但是幸福。
可惜母親並沒有陪他太久,因為年輕時的過度勞累,因為被常年毆打身體不可逆的暗傷,在他二十一歲那年,有了掙錢能力能夠反哺母親時,母親去世了。
子欲養而親不待,黃川心理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在母親頭七那天凌晨,他在街上看到了個躺在地上還不忘污言穢語的男人。
這個男人讓他想到了他父親。
黃川受到了刺激,將男人殺害後在附近公園拋屍,讓屍體對著酒瓶對著母親陵墓方向擺出「跪伏懺悔」姿勢。
十三歲的那年他懵懂害怕,二十一歲這年,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
童年時刻對待父親的無能為力,到長大後能夠親手主宰醉鬼的生死,還能讓這類醉鬼跪著告慰母親在天之靈,黃川認為自己在做正義的事,是在審判,而非殺人。
他又有目的性地鎖定了兩名醉鬼,這兩名醉鬼同樣在酒後對家人施暴。
黃川再次審判了兩人。
可惜因為那時候沒有太強的系統性反偵察意識,全憑直覺,黃川在第三次拋屍時候意外受傷留下血跡。
他不敢再繼續,沉寂了一段時間,再後來身體出現了問題,治療康復時一段漫長的時間,移植成功後他的身體比常人更加虛弱,黃川沒有再去殺人。
後來,他離開了原來的城市,重新開始生活。
結婚、創業、建立安保公司,成為了別人眼中的成功人士,有家庭有事業也有不錯的社會聲譽。
他很珍惜現在的生活,但一直沒想要孩子,他認為自己留著罪惡的血,不配將血脈延續下去,也害怕自己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父親,他覺得現在的生活也很好,有合心意的妻子,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溫暖家庭。
黃川對外的形象一直都是待人寬厚、做事仗義,他也非常熱衷於慈善事業。
當年做的事被他刻意埋在記憶深處,久而久之,他自己忘了這些事,也忘了童年往事。
直到妻子意外去世,撬開了他藏了多年的舊傷。
那夜,黃川再次遇到了一個喝醉了酒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不知道這個男人是否對他人造成過傷害,但黃川認為,他該死。
時隔十七年,第四起案件出現。
他第一次越過法律時,只是想保護母親和自己。
第一次他害怕法律,後來他不再相信法律。
於是,他開始替別人決定誰該活,誰該死。
私刑給了他一種自己高於法律,在審判世界的錯覺。
一個人習慣了站在審判者的位置上,便會越來越無法接受質疑,審判者很容易會變成新的暴君。一個堅信自己永遠正確的人,很難再允許別人擁有不同的答案。
此案,黃川被判處死刑。
死前最後一刻,他依舊不覺得自己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