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個中年人,灰袍,留著短須,手裡攥著一柄青銅劍。
他咬了咬牙,把劍往地上一插,「青雲門,願交名冊。」
身後十幾個弟子齊刷刷跪了。
緊接著第二個。
「鐵刀門,願交名冊!」
第三個。
第四個。
聲音從校場東側蔓延到西側,從台前傳到台後。
兵器落地的聲音密密麻麻響成一片,鐵器碰撞泥土的悶響此起彼伏,有人扔的是劍,有人丟的是刀,有人把一整袋暗器解下扔在腳邊,叮鈴哐啷滾了一地。
散修那邊最後動。
一個年長的散修把身邊年輕人的頭按下去。
「跪。」
三千四百多號江湖人,從刀劍相向到全場伏地,前後不到一炷香。
沈硯大步走到李滄月身側,單膝砸地。
「陛下,白鷺城四門已封,城內城外共清點江湖人士三千四百一十七人,城外客棧另有散修約八百餘人,均已控制,兵器、名冊正在核驗。」
「各處名冊正在逐一核對,預計兩個時辰內可完成初步登記。」
「傷亡呢?」李滄月問。
「玄鴉衛陣亡十七人,重傷四十三人,輕傷百餘。」沈硯頓了一下,「主要傷亡集中在北門截殺鬼影時。」
李滄月點了點頭。
「陣亡將士撫恤加倍,重傷者送後方營地,調最好的藥材。」
「是。」
顧長生插了一句。
「兩淮、荊襄的地方世家,可有人在場?」
沈硯搖頭。
「回駙馬,末將核查了三遍,沒有一個世家門閥的直系子弟。甚至連他們的供奉都不在。」
顧長生雙手抱胸,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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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
李滄月轉頭看他。
顧長生目光掃過校場裡跪了一地的江湖人,語氣不急不慢。
「看來咱們都高估這幫人了,三千多號人,太虛劍宗、血殺樓、南疆段氏,全被當成了投石問路的槍。」他頓了頓,「世家的人在岸上看著他們送死呢。」
李滄月轉頭看他。
兩人視線在半空里碰了一下,心照不宣。
她心裡其實早有這個判斷,但親眼驗證之後,還是覺得這幫世家比她以為的更滑。
三千多江湖人被裹進問江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而真正有錢有糧有兵的世家門閥,一根毛都沒伸出來。
「槍折了,躲在後面握槍的人,也該浮出水面了。」
李滄月把被血染過的袖口攏了攏,「江湖這盤棋定了,接下來,該去會會那些'百年根基'了。」
她心裡清楚。
王遠之聯絡的那張網,今天不過是扯斷了幾條線頭,網還在,藏在各州府衙、宗族祠堂、漕運商會背後的那些人,才是真正難啃的骨頭。
「行。」顧長生拍了拍手,「那就一個一個……」
他的話在「個」字上斷了。
嘴角忽然滲出一縷黑血。
不是紅色的,是墨綠混著黑色的毒血,順著下巴滴落,在腳下的泥地上燒出一個小坑。
顧長生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右手下意識捂住胸口,掌心觸到衣襟的瞬間,一股鑽心的劇痛從丹田炸開來,順著經脈往四肢躥。
臉色在兩息之內變成鐵青。
身體往前栽了一步。
「……壞了。」
顧長生嗓音壓得很低,只有身邊的李滄月能聽見。
李滄月轉頭。
正好看到顧長生雙膝一軟,直接砸在地上。
渾身毛孔里滲出淡淡的墨綠色毒霧。
但這次不是主動釋放。
是失控外泄。
周圍幾丈內的雜草碰到毒霧,瞬間枯黃髮黑。
李滄月反應極快,一步跨過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三品大宗師的真氣順勢探入他的經脈,真氣探入的瞬間,她立刻就感覺到的不是普通的內傷。
顧長生體內的萬毒真氣正在失控地暴走。
無數道毒元在經脈里亂竄。
每一條經脈壁上都被毒元灼出裂痕,丹田深處那團墨綠色的真氣核心在劇烈震盪。
這不是外傷導致的。
是他剛才強行催動萬毒經第四重『萬毒歸元』的代價。
經脈承受不住,毒元逆流。
李滄月的真氣剛碰到他經脈里的毒元,立刻被侵蝕了一層,萬毒真氣失控狀態下不分敵我,連她的罡氣都在被吞噬。
她迅速撤回真氣,眉頭緊鎖。
沈硯一看李滄月左肩和右臂還在滲血,急忙勸阻。
「陛下,您剛才與蘇慕白交手也受了傷,還是先讓末將安排人照看顧大人,您去營帳里歇息片刻……」
「不用。」
沈硯閉嘴了。
李滄月心裡飛速轉了一圈。
如果顧長生只是普通的內傷,她不會這麼緊張。
以他的體質和萬毒真氣的自愈能力,尋常傷勢扛幾天就能恢復。
但他經脈里逆流的是毒元。
而且是混雜了鬼影陰寒之力和段九娘蠱毒之力的混合毒元,這兩股四品層次的毒力被萬毒真氣半吞半噬,沒有徹底消化完就反噬了。
這些毒元正在從內部撕裂他的經脈。
如果不及時壓制,輕則經脈盡毀,重則毒入心脈,人就沒了。
而她的三品真氣灌進去也會被毒元侵蝕。
硬灌等於加重他經脈負擔。
她需要找到一個既能壓製毒元、又不會被萬毒真氣排斥的法子。
李滄月抬頭,掃了一眼四周。
校場裡跪了一片的江湖人都在偷偷看這邊。顧長生倒下的動靜太大,毒霧外泄更是讓近處的人連滾帶爬地退了好幾丈,場面已經有了騷動的苗頭。
她不能在這裡耽擱。
「傳令後方營地。」
李滄月看著沈硯,語氣快而果斷。
「把隨軍攜帶的所有寒性藥材和解毒丹藥造一份清單送來,再找兩淮本地有沒有精通毒理的醫者,一個時辰之內帶到我面前。」
沈硯抱拳,「末將這就去辦,但兩淮這邊精通毒理的醫者不好找,怕是需要些時間。」
「那就去綁。」
李滄月頭都沒抬,「不管用什麼手段,一個時辰內我要見到人。」
「是!」
沈硯領命,轉身大步離開。
李滄月低頭看了一眼顧長生。
他已經半昏過去了,額頭上的汗珠混著毒霧,臉上青一塊白一塊。
呼吸還在,但越來越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