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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這一拜,京城欠北境的

2026-05-21 23:04:37 作者: 別拔我腿毛

  船靠岸的時候。

  那騎手已經翻了白眼。

  兩個玄鴉衛跳下船把人拖上來,攤在甲板上一看,左肩的傷口從肩胛一直劈到鎖骨,棉甲被血糊成一塊硬殼,凍住了,扒都扒不下來。

  隨船的軍醫蹲下去探了探脈。

  「人還活著,失血過多,凍傷,得先暖過來。」

  墨鴉拎了壺熱水過來。

  軍醫撬開騎手的嘴往裡灌了幾口。

  騎手喉結動了兩下,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子,眼睛睜開,瞳孔散著,對焦對了好幾息才看清面前的人。

  他第一句話不是道謝。

  「快走……別往城裡去……」

  顧長生蹲在他面前。

  「說清楚。」

  騎手抓住他的袖子,指甲里全是干血。

  「延慶丟了,汴口也丟了,北燕鐵騎繞過前哨線,少說兩萬騎,正朝天瓊城側翼撲……韓將軍下了死令,封城,所有城外的人一律南撤,不開城門。」

  他喘了兩口氣。

  「我的任務……就是沿河通知所有過路船隻和百姓,往南跑,越快越好……城裡只剩不到三千人,糧盡了,藥也盡了,韓將軍說……天瓊城守不住了。」

  顧長生聽完,只問了一句,「韓鐵山本人在城裡?」




  顧長生目光越過船舷,落在遠處那道灰黑色的城牆輪廓上。

  墨鴉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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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君,韓鐵山在這裡,那我們……」

  顧長生沒答。

  抬腳下船,靴底踩上凍硬的河灘泥地,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跟我走。」

  天瓊城北水門。

  鐵柵加石閘的雙重結構,從裡面落了閘,門洞裡透出一星半點的火光,像洞裡的獸眼。

  顧長生帶著墨鴉和十名玄鴉衛步行到水門前五十步。

  城頭有動靜。

  一個裹著血繃帶的哨兵探出半個腦袋,手裡攥著根削尖的木棍,連像樣的槍頭都沒有。

  「什麼人?」

  隨行的玄鴉衛亮出腰牌,揚聲道:「京城運糧船隊,奉旨押送軍糧三萬石,請開城門接糧!」

  城頭沉默了。

  下一刻。

  一個嗓門極大的聲音從城樓里傳出來,帶著一股濃重的北地口音和毫不掩飾的戒備。

  「什麼京城船隊?」

  「沒接到任何公文知會,眼下軍情緊急,全城封鎖,商船即刻離開,否則以敵騎探子論處。」

  墨鴉長刀剛要出鞘,就被顧長生按住她的刀背,推回去。

  他仰頭看著城頭那幾簇亂晃的火把。

  「告訴韓鐵山,就說顧長生來了,讓他自己出來見我。」

  城頭的嗓門頓了一息。

  腳步聲急促地往城樓里跑。

  ……

  大約一盞茶。

  閘門後面傳來沉重的鐵鏈,拽起來的吱嘎作響聲。

  石閘升了半截。

  一個身影從門洞裡鑽出來。

  韓鐵山。

  瘦了。

  比京城見面時瘦了整整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左臂吊著繃帶,甲冑上滿是砍痕和乾涸的血漬,有些血漬顏色深淺不一,新的蓋著舊的。

  他提著一盞快滅的油燈。

  燈芯只剩一截,火苗細得像根線。

  燈光照在顧長生臉上的時候,韓鐵山的手晃了一下。

  「……末將韓鐵山,見過帝君。」

  帝君。

  城頭上探頭往下看的哨兵全愣了。

  門洞裡跟出來的幾個守軍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


  帝君?

  那不是……大乾女帝身邊的……

  顧長生伸手虛扶,沒寒暄,「韓將軍,眼下時間要緊,我帶了六十二條船,三萬石糧食,現在就在河裡等著卸貨。」

  「帝君,你說多少?」

  韓鐵山喉結上下滾了一趟,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三萬石。」

  韓鐵山轉頭朝門洞裡吼了一聲,「開閘全開,把水門給老子我全打開。」

  鐵鏈嘩啦啦炸響。

  石閘升到頂,門洞裡湧出數百個守軍。

  一個個面黃肌瘦,嘴唇乾裂到起白皮,眼窩深陷,火把光照在他們臉上,那些臉跟城外雪地里的流民沒什麼兩樣。

  直到他們看見河面上的船隊。

  黑壓壓的,首尾相連,桅杆上的旗在月色下一面接一面,鋪到看不見盡頭。

  最前面的人停了腳步。

  後面的人撞上來,也停了。

  一個年輕士兵盯著那些船旗看了幾息,膝蓋一彎,直接跪在了水門台階上。

  沒人拉他。

  因為旁邊的人也跪了。

  「讓帝君見笑了……」韓鐵山的嗓子卡了一下,「我們已經半個月沒見過整袋的糧食了。」

  顧長生沒說話。

  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個月。

  三千人,半個月,吃馬料拌雪水。

  他往城門洞裡走了兩步。

  「卸糧。」

  命令傳出去。

  水門全開,船隊依次靠入城內水道。

  第一隻糧袋從船艙里扛出來扔在岸上,砸在石板地面上,沉悶的一聲。

  韓鐵山走過去。

  他蹲下來,拔出腰刀。

  刀尖戳破糧袋一角,粟米從破口處淌出來,顆粒飽滿,沒有霉味。

  他伸手捻了捻。

  手指在抖。

  他沒站起來,就蹲在那隻糧袋旁邊,低著頭。

  門洞裡的守兵圍過來,有人蹲下去摸了一把米粒,手縮回來的時候,掌心裡沾著十幾粒粟米,他攥緊了,攥得指節發白。

  然後有人跑了。

  扔下長槍往城裡跑,一邊跑一邊喊。

  「通知全城,京城來糧了!」

  「朝廷送糧食來了!」

  聲音從城門口往城裡傳,穿過街巷,越過殘垣斷壁。

  傷兵營在城西。

  幾頂打了補丁的帳篷歪歪斜斜扎在空地上,裡面躺滿了人。有斷了腿的,有丟了半條胳膊的,有燒傷裹著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的。

  外頭傳來喊聲的時候,一個躺著的老兵問旁邊的人。

  「外頭喊什麼?」

  「糧食……來糧食了。」

  營帳里安靜了一息。

  然後響起一片壓抑的哭聲,一個接一個,克制的、沙啞的、帶著血腥氣的,像悶在胸腔里捂了半個月的東西終於裂了口子。

  半個月了。

  真的來了。

  顧長生對著韓鐵山深深一拜。

  韓鐵山立刻要擋,「帝君,萬萬不可。」

  「這一拜,不是我拜的。」

  顧長生直起身,目光越過韓鐵山,落在城裡那些骨瘦如柴、抱著糧袋不撒手的守軍身上。

  「是京城欠北境的。」

  「玄鴉傳令,煮粥,先餵傷兵,能站起來的按戰兵配給,城中百姓一併造冊分糧。」

  墨鴉跟在後面一一記下。

  走到城中主道的時候,顧長生腳步慢了。

  「陳老將軍呢?」

  韓鐵山的腳步頓了一下。

  「陳帥……在天源城。」

  「帶了多少人?」


  「沒有。」

  顧長生腳步停了。

  天源城是幽雲關的前鋒要隘,緊貼北燕鐵騎的推進線。

  一人獨守天源。

  韓鐵山看出他的神色。

  「帝君放心,陳帥是半步三品的護國武尊,他一個人頂一支軍。」他頓了一下,「但是陳帥的身體,去年冬天就不太好了。軍中沒人知道,但末將清楚,他每天夜裡咳血,左手的經脈,已經有寒毒蔓延的跡象。」

  遠處的城牆上。

  有士兵在喊「糧來了」。

  喊聲傳得很遠,傳過殘破的城樓,傳過結冰的護城河,傳向北邊那片看不見的黑暗。

  顧長生站在原地沒動。

  月光照在他臉上,冷白冷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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