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鴉點了點頭,事情確認了就夠,多餘的字她一個不說。
顧長生視線一轉,落在旁邊的青鸞。
「餓死了,先弄吃的。」
青鸞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吩咐下去。
御膳房的效率極高。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偏殿外的迴廊石桌上便擺滿了一桌。
滿滿一桌硬菜,葷的占了八成,主食堆了三籠包子兩碗面,差點擺不下。
顧長生坐下來就開始造。
速度快得嚇人。
雞腿三口一個,米飯論碗灌,筷子壓根沒停過。
青鸞站在一旁,看著他把第三碗飯扒拉乾淨,又去夠那盤醬牛肉,眉頭不自覺皺了一下。
平日裡帝君飯量不大,一碗飯加幾碟小菜就夠了。
今天這架勢……
「帝君,您這……身子沒事吧?」
「嗯。」顧長生應了一聲,嘴裡塞著半塊肘子肉,含糊不清,「沒事,就是餓,四天沒吃東西,胃裡空得難受。」
他又幹掉了一整籠包子。
青鸞默算了一下,這已經是平時飯量的三倍了。
吃了小半刻鐘,桌上的盤子見了底。
顧長生打了個飽嗝。
「陛下忙啥呢?」
青鸞遞上一盞溫茶,「陛下今日一早便去了政事堂,與幾位重臣商議容昭公主歸國事宜。」
顧長生接過茶盞,喝了一口。
「歸國?」
「陛下決定派三千玄鴉衛精銳護送,持大乾國書,讓容昭以正統名義重返東黎,聯絡舊部。」
青鸞頓了頓,繼續道:「東黎呂桓弒君篡位,國內至少三成舊臣心懷舊主。王鎮岳將軍的八萬大軍已經在函谷關外紮營了,正面打肯定能打贏,但容昭若肯出面,能省下不少將士性命。」
顧長生點了點頭。
「容昭是東黎先帝唯一血脈,呂桓那邊根基不穩,國內暗流涌動。」
「讓她回去豎旗,能拉攏一批舊臣是一批,配合王鎮岳的大軍,攻心為上,省力省糧。」
他端著茶盞轉了轉,頓了頓。
「容昭什麼態度?」
「容昭姑娘……自願請纓。」
青鸞答。
顧長生放下雞腿,擦了擦手。
「她倒是聰明。」
青鸞沒太跟上:「帝君的意思是?」
「家仇未報,滅族之恨壓在身上,她比誰都想看到呂桓死。」顧長生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伸直了,「與其在大乾當個寄人籬下的亡國公主,不如回去爭一把,成了,她是復國之主;敗了……橫豎已經一無所有,賭一把不虧。」
他伸了個懶腰。
「仇恨驅動的人,比利益驅動的靠譜……至少短期內不會叛。」
青鸞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顧長生站起來。
「吃撐了,出去走走消食。」
青鸞下意識跟了一步:「屬下陪帝君……」
「不用,就逛逛,不走遠。」顧長生擺手,「京城裡還能出什麼事。」
青鸞沒再堅持。
「帝君若晚歸,屬下去稟報陛下。」
「不用不用。」顧長生已經邁開腿了,「一會兒就回。」
他走了。
回京這麼久了,他還沒正經回過顧府,老爹顧遠山那頭,大典那天匆匆見了一面,之後就是閉關,也該回去一趟了。
顧長生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
青鸞抬手做了個手勢。
廊柱陰影里,兩道黑影無聲掠出,遠遠綴了上去。
出了宮門。
午後的京城,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顧長生深吸了一口氣。
街邊叫賣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聲、巷子裡小孩追逐打鬧的笑聲,一股腦湧進耳朵里。
四天前還在偏殿裡經脈碎裂重塑,生死只隔一線。
這會兒陽光曬在臉上,暖烘烘的,街邊餛飩攤的熱氣飄過來,夾著蔥花和芝麻油的香味。
他沿著長安街慢悠悠地走,沒什麼目的地閒逛。
路過賣糖人的攤子時停了一下,看老頭捏了個騎馬將軍的造型,覺得有意思,掏了幾文錢買了一個叼在嘴裡。
走到朱雀大道拐角處。
顧長生腳步一頓。
前方百丈開外,一輛馬車正迎面駛來。
馬車本身倒沒什麼稀奇,京城裡達官貴人多,華貴的馬車滿大街都是。
但這輛……
八匹通體雪白的馬,一匹雜毛都沒有,鬃毛修剪得整齊齊,蹄鐵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清脆又均勻。
車轅上掛著鎏金鈴鐺,車身的紋飾他看了兩眼,不是大乾制式。
花紋太繁複。
用的是嵌銀工藝,這種審美……
顧長生的注意力落在馬車兩側的護衛身上,十二人步伐沉穩,呼吸綿長,氣息內斂得極深。
他不動聲色地側身讓路,靠到了街邊餛飩攤旁。
嘴裡還叼著那個糖人。
馬車從他身側緩緩駛過。
鎏金鈴鐺在微風中輕晃,發出細碎的響聲。
顧長生餘光一直追著那輛車,直到它駛過二十丈開外,才收回視線。
什麼來頭?
大乾京城裡,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一批人?登基大典的外國使團他都過目了,沒見過這個陣仗的。
他把糖人從嘴裡拿出來,咬掉了半個腦袋,繼續往前走。
馬車內。
冷洛泱正掀著車簾一角往外看。
大乾京城比她想像中小了些,雖遠沒有紫霄聖朝王都那般氣派,但勝在大乾京城得煙火氣足得很,沿街賣糖人的、吆喝茶湯的、蹲在路邊下棋的老頭……她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她看得興致盎然。
「到了到了,師姐就住這種地方。」
「這破地方還挺熱鬧。」
對面的侍女捂嘴笑了一聲:「殿下,這是大乾國都,不能叫破地方。」
「那就叫……接地氣。」
冷洛泱滿意地給出新評價。
她正想讓侍從停車,去買串街邊那個紅彤彤的糖葫蘆。
猛地,冷洛泱的視線黏住了。
路邊。
一個側身讓路的青年,素色長衫,身形修長,五官……
冷洛泱說不上來哪裡好看。
五官沒有三皇哥那種稜角分明的凌厲,但整個人往那一站,懶散的,骨子裡透著股說不清的味道。
就……很想多看兩眼。
馬車駛過他身側的時候,那人抬了一下眼。
就那麼一瞬。
冷洛泱看清了那雙眼睛,直到馬車駛過去,那人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被行人遮住。
她放下車簾,怔了好幾息。
「剛才那個人你看見了嗎?」她一把抓住對面侍女的手,眼睛亮得過分。
侍女茫然搖頭。
「什麼人?殿下說的是哪個?」
「就是……路邊那個,穿素色長衫的!叼著糖人那個!」
侍女回憶了一下,還是搖頭,人來人往的,她哪注意路邊站著誰。
「這人居然比三皇哥還好看……」
冷洛泱往後一靠,小聲嘟囔了一句。
她口中三皇哥冷洛淵,號稱紫霄聖朝第一公子,多少閨秀世家女擠破頭想嫁的那位,在她心裡一直是好看的標杆。
結果今天,標杆倒了。
倒得猝不及防。
話剛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什麼亂七八糟的。
冷洛泱晃了晃腦袋,把剛才那些雜念甩掉,她從懷中掏出那枚玉佩,那枚刻著『道隱』二字的玉佩被她攥在掌心。
她是來找師姐的。
「先遞拜帖進宮。」
冷洛泱收起雜念,在軟榻上,嘴角翹著。
侍女應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