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所有感官歸零。
沒有院子,沒有槐樹,沒有那雙含淚的眼睛。
四十年的日子被金絲收回去,像一卷畫軸被人猛地抽走,只剩空白。
然後……
丹田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兩顆毒核的紋路在黑暗中同時亮起,金綠交織的光芒密密麻麻鋪開,像根系扎入土壤那樣,一條一條嵌進他的經脈網絡里。
不需要他驅動。
公輸逾白說過的那個詞。
七重的門檻。
毒元從核體表面滲出,順著經脈主動流淌,流過四肢百骸,每經過一處舊傷,停一息,填補,繼續往前。
不是他在用毒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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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毒核在養他。
顧長生睜眼。
頭頂是熟悉的木製梁架,油燈的光芒搖在上面。
他還坐在第七層那間石室里,盤腿的姿勢沒變,身下的地面被毒元浸透,顏色深了一層。
對面。
公輸逾白坐在一隻銅製矮凳上,木製左手擱在膝蓋,右手捏著一截銅絲在擰什么小玩意兒。
「前輩,我閉關多久了?」
顧長生率先開口。
公輸逾白頭也沒抬,把銅絲擰了最後一圈,扔進身旁的鐵盒裡。
「一個半月。」
顧長生愣了一下。
一個半月。
加上之前養傷的半個月,他在淵底待了整整兩個月。
外面……
他壓下這個念頭,先低頭感知自己的身體。
丹田位置的變化最明顯。
毒核的體積至少翻了十倍,紋路不再是純粹的墨綠,金色與綠色交纏在一起,轉速沉穩,一圈一圈,不疾不徐。
經脈里有東西在流。
他沒有運功,沒有主動調動任何真氣,但毒元在自己走。
從丹田出發,經任脈,過手三陰,再回流。
自循環。
顧長生攥了一下拳頭。
力道回來了。
不止回來了,比進淵之前強了不止一個檔次,毒核供給的毒元濃度、經脈承載的負荷,全都越過了那條線。
公輸逾白的表情很平淡。
「毒核才吸收了三分之一,就跨過去了。」
顧長生挑眉。
「三分之一?」
「嗯,剩下的還在慢慢融,急不來,你體內容量有限,硬塞會撐碎經脈。」公輸逾白站起來,木腿踩地的聲音悶悶的,「不過眼下這三分之一夠你用了,萬毒經第七重,武道四品天象,一步跨了兩個坎。」
四品。
天象境。
顧長生活動了一下肩膀,肋骨的位置已經完全不疼了,右臂抬起來,攥緊,指節發出咔咔的響聲,力量充盈得有些陌生。
進淵的時候他是五品指玄。
出去的時候,四品天象。
「你運氣好,那團金色氣運跟毒核融合的時候起了催化作用,不然光靠老夫的核子,最多把你推到七重門口,不一定能過。」
公輸逾白斜了他一眼。
「接下來怎麼打算?」
顧長生從地上站起來,腿有些麻,甩了兩下。
兩個月。
外面現在什麼情況?
靈礦收沒收回去?聖疆之會的名額還在不在?李滄月那邊接到消息了嗎?大乾的朝堂……
「待了快兩個月,外頭的事不知道爛成什麼樣了,得出去。」
公輸逾白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顧長生接著開口:「噬心淵半年開一次,現在才過了兩個月,正門走不了,前輩在這兒三十年,可有辦法?」
「半年一開,那是聖閣給普通人留的口子。」
公輸逾白說完,朝門外喊了一聲。
木猴從甬道里跑進來,手裡托著一隻巴掌大的機械蜘蛛。
顧長生認出來了。
就是把他從第五層帶到公輸逾白面前的那隻。
「噬心淵的淵霧本質是毒元,你現在知道了。」
公輸逾白一邊說,一邊用右手的銅指在蜘蛛背部擰了兩下,機械眼亮起微弱的銅光。
「整條淵裂的結構不是一根直筒,是倒著長的樹,越深處分支越多。有幾條極細的毒脈通道直接通到外面,但通道里的毒元濃度是正常區域的幾十倍。」
「普通修士走進去,一息都撐不過。」
公輸逾白把蜘蛛放在桌面上,八條銅腿試探性地動了動,站穩。
「但你不是普通修士。四品天象加萬毒經第七重,那些毒脈通道里的濃度對你來說,就是走路順便吃飯。」
顧長生看著桌上那隻蜘蛛。
銅製關節、木質軀幹、精密的齒輪咬合。
它帶他來的,現在要送他走。
「路線圖在它腦子裡?」
「老夫花了二十年摸清這些毒脈通道的走向,全刻在它的銅晶片裡了。」
公輸逾白用木手指了指蜘蛛的頭部,「跟著它走,兩天腳程,出口在噬心淵東側的懸崖底部,離聖都大約三百里。」
顧長生伸手,蜘蛛順著他的手指爬上來,銅腿扒住衣領,穩穩蹲在肩頭。
他沒有立刻動。
公輸逾白也沒催。
石室里只有機括管道偶爾發出的輕響,那些銅管已經停了,不再供養毒核,空轉的齒輪慢慢歸於靜止。
三十年。
這套機括裝置運轉了三十年,今天徹底停了。
顧長生開口:「前輩有沒有什麼話,要我帶到外面?」
公輸逾白歪著頭想了想,時間不長。
「沒有。」
他擺了擺那隻木製的左手。
「該死的死了,該忘的忘了,三十年都過了,外頭還有誰記得我姓公輸?」
顧長生看了一眼公輸逾白身後那套已經死掉的機括裝置,銅管暗淡,齒輪不動,導液管道里的墨綠液體凝固成了結晶體,貼著管壁。
那是這個老頭三十年的全部。
毒核給了他,機括也跟著停了,從今天起,公輸逾白在這個淵底,就真的只剩一副殘軀了。
連那隻巴掌大的蜘蛛都要跟著顧長生走。
「前輩保重。」
顧長生沒有多說。
公輸逾白這種人,多說一個字都是矯情。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銅門的門檻處,停了一步。
「前輩。」
顧長生背對著那間石室。
「等我把外面的事料理乾淨,下次開淵的時候,我回來看你。」
安靜了兩息。
公輸逾白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懶洋洋的。
「別來了,老頭子不愛熱鬧。」
「記住,萬毒經第八重的門檻,不是靠硬吞毒元就能過的。你慢慢琢磨,急不來。」
顧長生笑了一聲。
沒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