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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五萬兩千石,砸在你臉上

2026-06-30 03:33:55 作者: 別拔我腿毛

  青鸞提燈引路。

  石階陡,錢牧之走的穩當,呼吸平勻,看不出半分急色。

  到了城頭,風把他石青色常服的下擺吹翻了起來,錢牧之順手按住衣擺,抬頭便看見了李滄月。

  女帝背對城垛,披風被風撩起一角,神色閒適得很。

  他撩袍跪地。

  「深夜驚擾聖駕,臣有失體統。」

  李滄月沒讓他起來。

  「錢大人住城北永安坊,到宮門走大街不過兩刻鐘,怎麼用了小半個時辰?」

  城頭風大,這句話聽的格外清楚。

  錢牧之脊背一緊。

  「夜深路暗,車夫走錯了岔口,繞了一段冤枉路。」

  李滄月嗯了一聲。

  

  「起來吧。」

  錢牧之謝恩起身,袖口撣了撣膝上的灰。

  起身的瞬間,他餘光掃到李滄月身側靠著一個灰袍人,黑鐵面具遮了半張臉,火光只映出下頜輪廓。

  錢牧之目光在那面具上停了不到一息,隨即收回來。

  李滄月沒介紹。

  他沒問。

  「既然來了,陪朕看看夜景。」李滄月說。

  錢牧之朝下看。

  燈火包圍圈已經收成了實心,火把光連成線,把幾條街照的跟白晝似的。

  錢牧之雙手攏在袖中。

  「陛下,此等雷厲風行之姿……可是有了確鑿證據?」

  李滄月沒接話。

  錢牧之等了兩息,便繼續。

  「臣並非質疑陛下決斷。只是如今六國壓境、國庫空虛,京中糧商雖有不法之嫌,卻也是維繫京城供給的最後屏障。」

  「一夜之間連拔三家,明日糧價必然暴漲,百姓恐慌……臣擔心,動盪更甚。」

  他說的懇切,一副憂國憂民的腔調。

  李滄月垂著眼看城下。

  「豐盈號後院六進庫房,第一進就搜出了三千石精米。」

  錢牧之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米袋上頭,」李滄月偏過頭看他,「蓋著戶部損耗折抵的封條。錢大人,你說,官倉的糧,怎麼跑到私商庫房裡去了?」

  錢牧之額角滲出一層細汗,被冷風一吹,涼颼颼的。

  「陛下明鑑!」

  他立刻拱手,聲音帶上了急切跟委屈。

  「戶部文書浩繁,損耗折抵乃常規流程,具體批核皆由下吏經手。臣每日過手數十份文書,實難逐一詳查內情。定是下面的人被糧商蒙蔽,從中漁利。」

  他往前跨了半步,膝蓋微彎,做出請罪的姿態。

  「臣監管不力,甘願領罪!但此事絕非臣本人授意,天地良心……」

  「錢大人對放糧的事倒是上心。」

  一道嗤笑聲從旁邊插進來。

  錢牧之的話被硬生生截斷。

  「今天朝會上,顧尚書提議動糧商儲備,錢大人可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這會兒倒全力配合了?」

  「變臉這麼快,錢大人是在哪個戲班子學的?」

  錢牧之腦子嗡了一下。

  今天朝會上的對話?

  這人知道?

  一個站在陛下身邊的護衛,憑什麼知道御前奏對的細節?

  錢牧之沒有慌。

  他微笑了,拱手朝那人做了個揖。

  「敢問這位……閣下是?」

  李滄月淡聲開口。

  「朕身邊的人,錢大人不必深究。」

  錢牧之拱手。

  「臣不敢。」

  他心跳快了半拍,腦子裡已經在轉——

  能旁聽御前奏對,要麼是內廷近臣,要麼是暗衛里的人,無論哪個,都不好對付。更要命的是……

  不管哪個,今晚這局比他預想的複雜。


  錢牧之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擠出一個得體的笑。

  「臣白日反對,是擔心牽連太廣,引發市面恐慌,陛下既已動手,想必證據確鑿,臣自然全力配合。」

  語氣從容,該退就退,該表態就表態,乾脆利落。

  顧長生嗤了一聲。

  「市面恐慌?」

  他把抱著的雙手放下來,往前走了一步。

  「百姓買不到米餓著肚子等死的時候,錢大人怎麼不擔心恐慌?」

  錢牧之面色沉痛。

  「這位說的是,臣考慮不周,愧對百姓。」

  不糾纏、不辯駁、不爭論,二十年官場泡出來的本事。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飛速盤算——此人語氣居高臨下,對朝政細節如數家珍,還敢當著女帝的面嗆戶部尚書。

  到底是誰?

  玄鴉衛統領不是這種聲音。

  顧遠山那老頭更不可能半夜出現在城頭上。

  錢牧之想不出來。

  想不出來,就沒法判斷對方底牌,也沒法選對應的話術。

  這比啥都讓他難受。

  城頭燈籠把三人影子拉的老長。

  「錢大人,朕今晚叫你上來,不是為了聽你請罪的。」李滄月頓了一拍,「朕是想給你一個機會。」

  這兩個字落進錢牧之耳朵里,他瞳仁縮了縮。

  機會。

  什麼機會?

  「這三家糧商背後的帳,你比誰都清楚。」李滄月的語氣不緊不慢,「朕現在不追究你,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朕只當你戴罪立功。」

  錢牧之垂著頭,腦子轉的快要冒煙。

  說?

  說了,等於把王氏在京城的網絡親手遞出去。從此他就是王家的叛徒,王氏不會放過他。

  不說?說,這三家的帳冊翻出來,封條上蓋的全是戶部的印。就算扯不到他頭上,女帝今晚這態度擺明了——你不站過來,那就站到對面去。

  錢牧之面露為難。

  「陛下,臣……」

  他正要開口周旋,城下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從暗梯上來了。

  墨鴉翻上城頭,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疊帳冊。

  「陛下,三家全部清點完畢。」

  李滄月接過最上面那本。

  翻開。

  顧長生湊過來看了兩眼。

  兩人都沒吭聲。

  城頭上只剩紙頁翻動的細響和遠處的風聲。

  錢牧之站在三步外。

  他脖子微前探了一寸,又縮回去,眼角餘光瞄著那本帳冊,想看,又不敢湊上去。

  翻頁的聲音很有節奏,一頁,兩頁,三頁。

  沉默。

  李滄月在看,面具人也在看。

  沒人理他。

  錢牧之手心開始出汗了。

  帳冊上寫了什麼?

  查到了多少?

  有沒有他的名字?

  這段空白比任何一句質問都難熬。

  他終於忍不住了。

  「陛下……」

  李滄月手腕一翻。

  整本帳冊甩了過來。

  啪。

  砸在錢牧之臉上。

  紙頁散開,幾張飄蕩落在他腳邊,有的被風捲起來,貼在城垛上。

  錢牧之臉上火辣辣的疼。

  他愣在原地,一動沒動。

  「三家合計,囤糧五萬兩千石。」

  李滄月的聲音從上方壓下來。

  「五萬兩千石精糧。夠前線將士吃三個月,夠京城百姓撐過整個冬天。」

  錢牧之驚恐。

  散落的紙頁就在他膝前。上面數字密密麻麻,每一行後面都跟著日期、封條編號、經手人簽名。

  「它們就堆在你戶部印章蓋過的封條底下。」

  「堆在掛著售罄牌子的院牆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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