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門。
夜風灌進城洞裡,把火把吹的往一邊歪。
六騎從門洞裡穿出來,蹄鐵踏在青石上的聲響悶而有力,直衝官道而去。
暗銅底。
刻著一隻展翅烏鴉。
門卒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二話不說抬手放行。
顧長生裹著灰袍混在隊伍中間,面具遮住大半張臉,馬鞭別在腰側沒動過,夾緊馬腹跟著跑就是了。
從外頭看,就是個普通隨從。
出城三里。
官道上再無行人。
墨鴉放慢了半個馬身,跟顧長生並排。
「大人,走哪條路?」
「琅琊多遠?」
「官道三天,山路快馬兩天半。」
墨鴉頓了下,看著前方。
「但山路過岐山段有匪,三十多人的馬幫,劫過好幾撥商隊。」
顧長生看了她一眼。
「怕匪?」
「不怕。」
「走山路。」
墨鴉點頭,一夾馬腹,調轉方向往岔道上切,身後四名玄鴉衛跟上,沒人多問一句。
六騎消失在夜色里。
……
岐山道旁。
一處廢棄驛站。
歇腳換馬,四名玄鴉衛散開警戒,馬匹拴在棚下喝水,鼻息粗重。
顧長生坐在石墩上。
他從懷裡取出口供,借著月光翻開。
周氏的字跡很小,一頁紙上擠了幾十行,王氏在琅琊的產業分布、暗樁位置、銀線走向……密密麻麻。
他從頭看到尾,合上。
沉默了一陣。
墨鴉牽著新換的馬走過來,手裡提著個水囊。
「喝點水?」
顧長生接過,仰頭喝了一口。
「這份東西,最後一次更新是什麼時候?」
墨鴉愣了一下。
「周氏最後一次經手王家銀線是三個月前,之後錢牧之被調離戶部核心,她能接觸到的信息就斷了。」
三個月。
顧長生把玩著水囊,拇指摩挲著封皮邊角。
「三個月,夠王崇換三輪布局了。」
他將水囊還給墨鴉。
「周氏知道的是老底子,王崇退回琅琊之後做了什麼調整、撤了哪些人、添了什麼新的暗手,她不可能知道。」
墨鴉臉上沒什麼表情。
「屬下明白。」
「屬下的玄鴉衛在琅琊的七個暗樁也有同樣的問題。」
「樁子埋了三年以上的有四個,時間越長,暴露風險越高。其中兩個的身份已經開始被王家的人試探了,上個月傳回來的消息就有預警。」
顧長生擰了下眉頭。
情報不足。
這是最大的問題。
他要在三天之內把王氏連根拔了,不是隨便亂砍一通就行的。
王家經營琅琊上百年,上下官員十之六七沾親帶故,他要是一刀砍錯了地方,打草驚蛇,王崇縮進老宅里不出來,再調動全城的力量跟他耗……三天根本不夠。
得精準。
得知道王家現在的布局。
「能不能在我們到之前,讓你的人先把王家現在的防禦布局摸出來?」
墨鴉猶豫了下。
「難。」
「王氏在琅琊經營百年,本地的耳目比玄鴉衛多十倍不止。暗樁平時搜集些零散消息沒問題,但要在短時間內集中探查王家的防禦部署,動靜太大。」
「對方不是瞎子,暗樁一旦頻繁走動,就會被反向盯上。」
風從山道上灌過來。
吹的棚下的馬打了個響鼻。
顧長生就這麼坐在石墩上,後背靠著驛站半塌的土牆,腦子在轉。
過了幾息。
他換了個問法。
「江湖上,有沒有專門賣情報的?」
墨鴉抬頭看他。
顧長生又補了一句。
「不是朝廷的線,是民間的那種。給銀子就辦事,不問你是誰。」
墨鴉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
這個問題從帝君嘴裡問出來,多少有點違和。
他是大乾的帝君,身後站著整個朝廷的暗探系統,按理說不該缺情報渠道。
但明面上。
顧長生半年前死了。
他現在不能用帝君的身份調動任何東西,而且這次的目標是在琅琊鬧事、製造聲勢,越不像朝廷的人越好。
「有。」
墨鴉答了一個字,說:「百曉樓。」
顧長生挑了下眉。
「什麼來頭?」
「江湖情報商。」
「不隸屬任何勢力,不問買家身份,只認兩樣東西,規矩,和銀子。」
「總樓在中州,各地都有分樓,覆蓋面廣的離譜。從世家豪門的私底爛事,到江湖門派的暗中勾當,到某個縣城糧價每天漲了幾文錢,只要你出得起價,他們都能給你查。」
顧長生來了興趣。
「琅琊有嗎?」
「琅琊沒有,但隔壁寧州城有一處分樓。」
墨鴉輕聲說。
「規模不算大,六七個人的鋪面,掛著個古董行的牌子做遮掩。但情報覆蓋範圍不小,琅琊郡的事,他們手裡應該有存貨。」
顧長生琢磨了一下。
「靠譜嗎?」
墨鴉給了個很實在的回答。
「玄鴉衛曾數次從他們手中買過消息,十樁買賣,倒有八樁不假。」
「剩下兩次呢?」
「不是假的,是過時的。」
八成準確率,對一個民間情報商來說,已經很高了。
玄鴉衛是朝廷正經的暗探系統,報上來的東西也不敢說十成十的准,何況一個江湖買賣。
「過時的……」
顧長生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怎麼個過時法?」
墨鴉想了想。
「譬如上次,我部花重金購得一份鹽幫據點圖,按圖索驥時,對方早已人去樓空半月。事後百曉樓倒是認帳,退了三成銀錢,只說消息走得沒人家搬得快,這筆買賣不算他們錯。」
「退銀子?」
「他們規矩很死,賣出去的情報如果有誤,七天之內可以找回去,他們核實之後退銀子或者補一條等價情報。」墨鴉補充一句,道:「但超過七天不認。而且只退銀子,不負別的責任。你拿著他們的情報去辦事,辦砸了,跟他們無關。」
顧長生慢慢點了下頭。
有規矩,有底線,不問身份,只認錢。
這種人,好打交道。
「寧州離琅琊多遠?」
「快馬半天。」
「我們到琅琊之前,會經過寧州?」
墨鴉想了下路線,「走岐山那條道,出山之後先到寧州,再往東走半天就是琅琊。」
顧長生翻身上馬,「那就先去寧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