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城外,下游三里。
江面霧起。
蘆葦盪深處,十六艘快船藏在葦叢里,船身塗了黑漆,桅杆放倒,跟水面上的枯木混在一起。
顧長生蹲在最前面那艘快船的船頭,灰袍換成了夜行衣。
墨鴉從後面摸上來。
「船隊還沒出港,但快了,護衛比我們預估的多。」
顧長生偏頭。
「多少?!」
「至少有上百來人。」墨鴉恭敬的開口,「另外,我的人探到兩道氣息,極重。」
顧長生等著她說下去。
「我的人靠近了三次才確認……是四品。」墨鴉說的很肯定。
他眉頭擰了一下。
四品天象。
百曉樓那份情報里寫的是新添客卿,沒標修為。
三個月前的消息,果然靠不住。王崇回琅琊之後往家裡塞了多少底牌,周氏不知道,百曉樓也沒摸清。
兩個四品。
加上他自己,這條江面上今晚有三個四品天象境的高手。
「你的人里,能接住四品一招的有幾個?」顧長生淡淡的問。
墨鴉搖了搖頭,回答的乾脆利落。
「沒有。」
玄鴉衛是暗探系統,不是正面戰場的死士。
六十個人里修為最高的也就六品金剛,碰上四品天象,一掌就能拍死一片。
顧長生思索片刻,當機立斷。
「那兩個四品我來,你們只管船上五品以下的,其餘人按計劃,等船到江心,快船包抄,速戰速決。」
「一個活口不留。」
墨鴉面色如常的點頭,抬手打了個手勢。
周圍船上的玄鴉衛開始最後檢查,弓弩扣件、短刃刀鞘、繩索鐵鉤,所有動作都沒聲音。
顧長生直起身,望向上游。
霧裡……
隱約能看見燈火。
「船上的糧食別管。」
「人頭才是關鍵。殺完人,換船,燒船。天亮前,必須讓琅琊全城看到王家的船毀人亡。」
墨鴉應了一聲。
蘆葦盪安靜下來。
只有江水拍岸的聲響,和遠處越來越近的燈火。
……
子時正。
數十艘漕船緩緩的駛離東碼頭。
船隊行進的速度不快,吃水太深,滿載的船身很笨重,每一下篙撐都費力。
燈籠在霧氣里晃著。
王敬崇從船艙里走出來,霧氣打濕了他的衣擺。
「這霧……」
季橫跟在後頭,皺著眉頭,「五爺,這霧太大了,要不要放慢速度?前後船之間的信號燈都快看不清了。」
王敬崇搖頭。
「不必。」
「天亮前必須到出海口,六國那邊的人在等著接貨,誤了時辰,那頭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季橫應了一聲,沒再說。
王敬崇負手走到船舷邊,望著霧裡頭隱約可見的燈火。
「這批出去,尾款就該結了。」
他喃喃著。
「近千萬兩白銀,走海路回琅琊,下月中到。」
季橫低聲接了一句,「五爺放心,這一帶是我們的地盤,就算有人想動歪心思,也得看他有沒有那個命。」
王敬崇笑了一聲。
他回頭看了季橫一眼,「所以今夜這趟,更不能出差錯。」
季橫重重的點頭。
霧越來越濃。
兩岸的燈火徹底消失了,只剩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和遠處某條船上傳來的一兩聲咳嗽。
船隊往下游駛去。
同一時刻。
蘆葦盪里的人已經等了小半個時辰。
顧長生能聽到船工的號子聲,還有水被船身劈開的嘩響。
「來了。」
霧氣深處。
第一盞燈籠的光透出來,然後是第二盞,第三盞……連成一串,往下游移動。
墨鴉無聲的將手勢傳遞下去。
身後十六條快船上,船槳手把槳輕輕的探入水中。
顧長生等著。
船隊從上游慢慢往下移動,第一艘過去了,第二艘過去了……主船在中間,他要等隊尾的船先過來。
從尾巴咬起,前頭的船察覺不到。
第五艘……第十艘……隊尾的三艘船終於進了蘆葦盪的射程。
顧長生五指收攏。
握拳。
十六艘快船同時劃出蘆葦盪。
沒有聲響,沒有吶喊,船頭的玄鴉衛彎弓搭箭,箭鏃上泛著暗藍色的微光,淬了毒。
第一波箭矢破空。
嗤!
隊尾三艘船上,十幾個護衛胸口同時開了洞,有的捂著脖子翻下船舷,有的撲在甲板上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淬毒箭。
中了就是死,不給你喊人的機會。
三艘尾船上的燈籠還亮著,但甲板上已經沒有站著的人了。
快船貼了上去。
玄鴉衛蒙著黑巾,攀上船舷,手裡的短刃割過脖子,乾淨,利落。
逐艙清理。
隊尾三艘船在半柱香之內就安靜了。
燈籠還亮著,船還在走。
只是甲板上滲滿了血。
……
主船。
王敬崇剛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季橫站在艙門口。
他回頭看了一眼船尾方向,總覺得哪裡不對。
「五爺。」
「嗯?」
「後面三艘船的信號燈……滅了。」
王敬崇手裡的茶杯頓在嘴邊,他起身走到艙門口,往後看。
霧氣里什麼都看不清。
但按規矩,每艘船尾部都掛著一盞紅色信號燈,前後相望,確保隊形不散。
現在……
後面三盞紅燈全沒了。
王敬崇下令。
「吹哨!全船戒備!」
季橫從腰間摸出銅哨含在嘴裡,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
後艙。
門開了。
兩個青袍客卿各自摟著衣著暴露的妞,走了出來。
老者瞥了季橫一眼,「慌什麼?有我兄弟二人在,就算江底的龍王爬上來,也得給王家磕個頭再滾回去。安心看戲就是。」
季橫鬆了半口氣。
話音剛落。
主船左側三十丈外,霧氣里忽然衝出四艘快船。
船頭站著黑衣蒙面的人,弓弩齊舉。
箭雨撲面而來。
中年客卿懷中少女一聲驚呼。
「擋!」
中年客卿一步踏出,掌風橫掃,真氣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箭矢撞上氣牆,叮噹當全被彈開了,碎成一地木渣鐵片。
四品天象的護體真氣,弓弩連根毛都傷不了。
「哪來的毛賊,敢劫王家的船?」
中年客卿冷哼一聲,腳尖點在船舷上,人已經躍了出去。
一掌拍下。
轟!
最近的一艘快船船頭被震碎,木板炸裂,十來個玄鴉衛連人帶船栽進江里,水花沖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