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將盡。
城牆東段,戊字哨位。
韓四守了半日,眼裡全是血絲。
他剛抬手揉了揉眼睛,腳下城磚便傳來一陣細密震動。
韓四迷迷瞪瞪往城外看了一眼。
「那邊……怎麼灰了?」
雲沒有那種顏色,也不是風沙,這地方一年到頭刮的都是西風。
炊煙也不像……
炊煙是一股往上飄的,那東西不一樣,貼著地面往兩邊滾,越滾越厚,遮了半邊天。
韓四愣了兩息。
手裡的長槍差點沒握住。
「烽……烽火!」
他撲向身後的烽火架,抓起火把就往烽火架上捅。
呼——!
油脂澆過的乾柴碰上明火,轟的一聲躥起三尺高,濃煙裹著火光沖天而起。
東段第一座烽火台亮了。
緊接著,第二座。
第三座。
火光沿城牆一路往西傳遞,號角聲隨之炸響,一聲疊著一聲,從城頭灌進關內。
整座關隘的營地炸了鍋。
休息的兵被號角聲驚醒,有人褲子都沒穿好就往外沖,有人摸錯了自己的刀鞘,有人被營帳繩絆了個嘴啃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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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的罵聲此起彼伏。
「怎麼了?」
「烽火,東段點了烽火!」
「不是演習?」
「放你媽的屁,三聲號角你沒聽見?一級警報!」
……
帥帳內。
李滄月正與三名老國公圍著沙盤站著,討論的是琅琊那批十萬石軍糧走水路還是陸路更快。
嗚!
號角聲從外面灌進來。
四人同時住口。
孫痕皺著眉,冷聲訓斥道:「哪個不長眼的……」
嗚!
第二聲號角緊跟著響了。
然後是第三聲。
頓時。
帳內,眾人目光駭然,連續三通,這是軍中最高級別的警報。
李滄月表情嚴肅。
「先出去再說。」
四人急步出帳。
帳外。
一名副將正朝這邊狂奔,還沒跑到跟前就單膝跪下。
他焦急萬分道:
「陛下,東北方向發現大規模敵軍調動,前哨斥候回報,煙塵綿延數十里,不是一兩個營的規模!」
孫痕當場罵了出來:
「操他娘,兩個月不動,今天動了?這幫孫子挑的好日子!」
李長庚沒吭聲。
許鳴謙追問了一句:「幾個營?」
事態嚴重。
副將一口氣說完:「回國公,斥候說……看不到邊。」
場面安靜了一瞬。
李滄月沉言:「兩個月按兵不動,突然全軍拔營,只有一個解釋。」
三人同時看向她。
「陸風眠在那邊動手了。」
孫痕嘖了一聲:「這麼說,咱們的緩兵之計到頭了?」
「本來就是拖一天賺一天的買賣。」
李滄月說。
許鳴謙稍稍沉默,而后庄嚴肅穆道:
「陛下,老臣請命去整合東段守軍,加固防線。」
聞言。
李滄月目光落在許鳴謙身上。
四人都明白,那二百四十七枚埋在敵營里的棋子,多半已經出了問題,才把局面攪開了,否則不可能突然全軍壓上。
孫痕怒意稍減,開口道:「西段歸我,那幫孫子要是敢衝到跟前來,老子讓他們崩掉滿嘴牙。」
李長庚最後開口,氣勢不墜:「中軍糧倉和輜重需要人盯著,我去。」
三人分工極快,沒有半句廢話。
李滄月點頭。
「三位國公,拜託了。」
三道身影匆匆離去,步子一個比一個急。
帥帳前。
兩名侍女從帳後快步繞出來。
青鸞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陛下,那我們……」
李滄月已經邁步了。
往城牆方向走。
「跟上。」
紅袖和青鸞對視一眼,立刻跟上去。
登上城樓的石階時。
風忽然大了。
李滄月站到垛口邊,往外看了一眼。
城外。
地平線上不是一條煙塵帶。
整片天都灰了。
從東北到正東,再到東南,視野所及的地平線全部籠在一層灰黃里。
那不是幾個營拔寨能揚起來的塵量。
紅袖聲音發顫:
「幸虧帝君給咱們爭了兩個月。」
「要是兩個月前這幫人就壓過來,咱們還沒來得及調兵調糧,城裡的弩車都沒裝齊呢……」
青鸞點頭。
「帝君這一手,雖說現在被人破了,但到底把時間拉出來了,否則現在的光景,咱們別說守了,連城頭的弩車都沒來得及加……」
「嗯。」
李滄月的視線沒從城外收回來。
「如果沒有他那一手控制敵軍將領,如今這個局面,還要再差三分。」
青鸞和紅袖互相對視。
李滄月沒有多解釋。
兩百多名敵軍將領被控制了兩個月,這件事本身就夠驚人了。
顧長生一個人,用蠱毒控制住六國兩百多個校尉以上的武將,讓一百多萬大軍停在原地,哪都去不了。
沒有這兩個月,她連三萬精兵都調不到青嶺關。
可現在……
局面走到了這一步,已經算是最好的了。
城牆上。
越來越多的將士湧上來。
各營旗手在垛口間穿梭,弩車咔咔上弦的聲音此起彼伏。
突然。
一名副將匆匆趕來,手裡攥著斥候剛送回的紙條。
「陛下,前方斥候回報,敵軍前鋒已至二十五里外,隊列寬度……超過三十里,不是單營推進,是全線壓上。」
李滄月問:「能看清旗號嗎?」
副將急聲匯報:
「六國軍旗全部出現,前鋒還豎著聖朝巡察使的白底銀紋儀旗,親衛營也在其中。」
李滄月鳳眸一寒。
白底銀紋。
聖朝親衛營。
聖朝不只是在幕後指揮了,親衛營也隨軍壓了上來。
「前鋒到關下要多久?」
副將:「最快……今夜子時!」
李滄月斬釘截鐵的說:
「傳令,弩車全部上弦,火油、滾木、石料送上城頭,東門落閘,其餘城門封鎖,預備營在瓮城待命。」
「是!」
副將轉身就要層層通報下去。
「另外……」李滄月叫住他,再度道:「再傳一道令,告訴所有人,青嶺關三百年沒被攻破過,今天也不會。誰敢言退,軍法處置。」
話音落罷。
副將應聲去了。
城頭上恢復了忙碌。
號令傳下去後,原本有些慌亂的士兵漸漸安定了些,手裡的動作利索起來。
青鸞靠近半步。
「陛下,咱們真能守住嗎?」
李滄月審視她許久。
突然……
她望著遠處那片遮天蔽日的灰黃,開口道:
「守不守得住是一回事,退不退是另一回事,二十多萬人退到哪裡去?身後就是中原腹地,退一步,萬里河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