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進門的那一隻腳剛落地,視線就撞上了石桌前端粥碗的清虛。
笑容僵在臉上。
嬉皮笑臉收得飛快,腰彎下去,規規矩矩拱手。
「清虛長老。」
清虛端著粥碗瞥他一眼,嘟囔了一句:「沈家的人鼻子倒靈,院門都沒開多久。」
沈行舟尬笑兩聲,搓了搓手。
「不不不,我就是來找顧兄敘敘舊,路過東麓,看見院門沒栓……」
齊方站在灶邊,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院門明明栓著的。
沈行舟後背出了層薄汗,趕緊把話岔開,轉向顧長生。
顧長生替他解了圍。
「沈兄。」
「大半夜帶著八個壯漢上門,什麼要緊事?」
沈行舟嘿嘿一笑,拍了拍手。
身後八個壯漢應聲而動,兩人一組,將四口木箱從背上卸下來,沉悶的聲響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震得旁邊竹籃里的糕點碟子都跟著晃了一下。
箱蓋掀開。
月光照進去,白花花的銀錠堆得齊齊整整,一層疊一層,燈籠的火光落上去,折射出來的亮晃晃的光打在竹葉上,連牆根都亮了半截。
馮伯站在最後面。
老頭抱著帳冊,嘴唇抿得緊緊的,臉上掛著一種欲言又止的肉疼。
沈行舟朝箱子一指。
「顧兄今日那一仗,把散修爭額的賠率攪得天翻地覆。」
「原本押他們贏的人全賠了。押冷門的人全賺了。我沈家鋪子今日流水,比過去三屆散修爭額加起來都多。」
顧長生掃了一眼四口箱子。
「那這是?」
「顧兄的分成。」
沈行舟從懷裡掏出帳冊,翻到中間,指著一行硃筆數字遞過來。
「五百萬兩整,外加一百三十六枚靈石。靈石單獨裝在第四口小箱裡,顧兄可以過目。」
齊方添炭的手停了。
顧長生一臉疑惑。
「我什麼時候跟你合夥了?」
「不是合夥,是因果分潤。」
「說白了,你在台上打了一場,把整個賭盤的格局攪了。我沈家吃的就是格局變化的差價。這錢不給你,我良心過不去。」
馮伯在後面無語搖頭,心說少爺您那良心什麼時候長出來的。
石桌另一頭。
清虛童聲脆生生地插了進來。
「沈家做局吃差價,賺了上千萬兩分出來五百萬兩。」她歪頭看著沈行舟,皮笑肉不笑,道:「你這分法倒挺慷慨。」
沈行舟哈哈一笑道:
「長老說笑了,沈家做買賣,講究的就是以誠待人……」
「上千萬賺頭,往常你沈家分出去的比例最多三成。今天給到五成,什麼意思,當我不會算帳?」
他本來確實只打算送百八十萬。
畢竟賭盤是沈家的,場子是沈家布的,顧長生只管打拳,給個一成分潤已經夠大方了。
可今天清虛長老當眾替顧長生擋了紫霄的追責,道隱宗六年不露面,今年不光派了清虛來觀禮,還親自領著顧長生到報名處登記。
沈行舟做了五年消息買賣。
門檻精不精不好講,人情帳他算得比誰都快。
清虛站出來那一刻,顧長生身後掛著的就已經不只是他顧長生一人。
所以……
他把數額翻了一倍多,但這話他可不敢當面講。
「嘿,清虛長老說笑了。」沈行舟搓了搓手,「做買賣嘛,有賺有賠,今天賺得多,分得也該多些……」
顧長生盯著那四口箱子。
五百萬兩白銀。
外加一百多枚靈石。
他在大乾待了這麼久,國庫什麼家底他比誰都清楚。
青嶺關一仗打完,三十多萬將士的撫恤金還欠著一半,東黎那邊的戰後重建更是個無底洞,李滄月嘴上不提,可戶部尚書上次送來的密函里,字裡行間全是「國庫告急」四個字。
可他明白。
沈家商人,無利不起早。
今天送五百萬,明天可能要一千萬的人情。
清虛端起齊方新倒的茶,吹了吹。
「收下吧。」
她童聲里多了幾分直白:「各大聖朝那些靠著宗門的世家,各個肥得流油,他們賭散修爭額扔的銀子,回去從產業里刮兩天就補回來了。」
她斜了沈行舟一眼,「沈家也不差這點。」
沈行舟陪著笑,連連點頭。
清虛晃了晃腳。
她頓了頓,聲音懶洋洋的。
「倒是大乾窮得要死。你家那位當了女帝,打完仗還得給聖朝交貢,國庫怕是底都見了,這筆錢收下來,好歹能減輕她的壓力。」
清虛這話倒是提醒了他。
只是眼下如今是聖疆之會的緊要關頭,實在是騰不開人,將這筆巨銀送回大乾。
顧長生問道:
「沈兄,這筆銀子能送到大乾去嗎?」
沈行舟眼睛一亮。
「能!」
「沈家的商隊跑過邊貿線路,從蒼雲到東邊雖說要繞一些,但走海路的話,兩個月能到。」
「顧兄要是不放心,我可以讓家族的主力商隊親自押送。保准一兩、一枚都不少地送到。」
顧長生看著箱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銀錠,沒再推脫。
「有勞沈兄。」
「應該的應該的!」
沈行舟咧開嘴,笑得比拿到分成還開心。
錢送出去了。
人情搭上了。
道隱宗的面也露了。
他從馮伯手裡奪過帳冊,翻到早就準備好的那一頁。
「這裡簽個字,我讓馮伯記一筆流水。銀子先存在沈家商號的外庫,等顧兄定好了送貨的時間地點,商隊三天之內出發。」
顧長生簽了字。
事情辦完。
沈行舟把帳冊塞回馮伯懷裡,然後轉身朝清虛再行一禮。
「長老,天色不早了,沈某就不打擾了。改日若有用得上沈家的地方,長老儘管開口。」
清虛連頭都沒抬。
「嗯,去吧。」
沈行舟招呼馮伯和壯漢退出院子。
院門合上。
竹葉被夜風拂過,沙沙響了兩聲。
清虛拖著步子走到那口單獨裝靈石的小箱子旁邊,兩隻手撐著箱沿往裡看。
「沒想到各大聖朝、宗門那些個人,賭起來連這種好東西都捨得往檯面上擱。」清虛伸手捏起一枚靈石放在掌心,幽藍色的光從裡面透出來,照在她的小圓臉上,映出一雙亮晶晶的眼。
顧長生看著她掌心那枚靈石。
「這東西,我在大乾沒見過。」
清虛把靈石往他手裡一塞,「那當然,這玩意可是神朝獨有的東西。」
她仰著頭,丸子上的竹葉還沒摘掉。
「兩大神朝,你聽過吧?」
顧長生搖頭。
清虛翻了個白眼。
那表情說不上是嫌棄還是理所當然。
大乾這種六皇朝末位的附屬國出來的人,連聖朝的規矩都弄不太明白,不知道神朝的東西再正常不過。
「兩神四聖六皇。」她掰著手指頭,「你只知道六皇朝和四大聖朝,可這個格局最頂上的兩個字——神朝——才是這方世界真正的天花板。」
顧長生把靈石翻了個面。
石頭裡確實有一股力量,沉靜,純粹,跟體內的巫元截然不同,溫和得像是一潭活水,不急不躁。
清虛撐著小身子坐到箱子邊,仰臉繼續往下講。
「靈石只有兩大神朝的礦脈里才產,四大聖朝每年從神朝換來的數量有限,流到市面上的更少。大多被各聖朝的王族和頂級宗門壟斷,拿去給核心弟子突破瓶頸用。」
她用腳尖踢了踢箱板。
「你手上這一枚,在蒼雲聖朝的黑市有價無市。一百三十六枚,你自己算。」
顧長生握緊靈石。
「怎麼用?」
清虛嘿咻一下,從箱子跳了下來。
寬大的灰袍拖在地上,兩隻腳踩著布料啪嗒啪嗒往自己那間屋走。
「不懂問齊方。」
「離聖疆之會正賽還有兩天。你今晚把靈石的用法弄明白,明天一整天拿來修煉,別浪費了。」
「長老!」
清虛的聲音已經帶了困意,聲音含含糊糊。
「睡覺時間到了。」
她推開門,半個身子已經進去了,又探出腦袋補了一句:「再不睡,又得不長個。」
門關了。
屋裡沒了聲響。
齊方站在灶旁,無奈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