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長公主府里,眾人天不亮就忙起來了。
丫鬟們端著銅盆、帕子、梳篦,魚貫而入,進進出出。
許晨陽坐在妝檯前,任人擺布,一張臉繃得緊緊的,像誰欠了他幾百兩銀子。
梳頭的丫鬟剛碰到一處打結的發梢,他「嘶」了一聲,抬手就是一巴掌甩過去。
「毛手毛腳的,想疼死我?」
丫鬟捂著臉,嚇得撲通跪地,連連磕頭。
長公主正好走到門口,聽見動靜,掀簾進來,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
「怎麼回事?」
許晨陽臉上的戾氣瞬間收了,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撒嬌道:「母親,這個丫鬟笨手笨腳的,拽疼我了。」
丫鬟跪在地上,聲音發抖:「長公主饒命!奴婢已經很小心了,實在是小公子的發梢太乾枯了,不好梳理……」
許晨陽臉一沉:「你的意思是說我頭髮不好?」
丫鬟嚇得不敢再吭聲,只把頭磕得更低。
長公主皺了皺眉,語氣不重,卻帶著幾分涼意:「行了。陽兒,你流落在外多年,我憐你受苦,可也不是讓你恃寵而驕的理由。」
「這點小事也要為難一個丫鬟,傳出去,外人還以為我長公主府有多蠻橫。」
許晨陽沒想到被呵斥的會是他,咬了咬牙,低下頭,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母親教訓得是。」
長公主看向跪地的丫鬟臉上的巴掌印,說道,「起來吧,去找帳房要些銀子,買一些好的膏藥,女孩的臉上可不好留印。」
丫鬟感激涕零:「謝長公主!」
長公主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這孩子,在外頭野慣了,脾氣輕浮,教了這些日子也不見長進。
若不是那張臉與她和劉展邦確有幾分相似,她真要懷疑是不是找錯了人。
不,這個也不一定是真的。
另一個孩子還沒回來,她還不能下定論。
兩個之中必定有一個是假的,面前這個若是真的,這脾氣往後必須得好好扳過來,不然在京城遲早要惹事。
她想起蕭紹,不免還是有些心痛。
當年不就是被養得不知天高地厚,囂張跋扈,與顧國公府的公子起了衝突,意外喪了命。
還好老天對她不薄,那孩子不是她親生的。
如今親生的找到了,說什麼也不能再出意外。
也不知道那個孩子品性如何……
……
許晨陽望著長公主離開的背影,眼裡閃過一絲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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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可是她的親兒子,與她分別十五年,本應好好補償他,對他心懷愧疚、有求必應才是。
可回來這些日子,非但沒享到什麼福,反倒天天被逼著學規矩。
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說話不能大聲,走路不能甩袖,學不好還要挨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新衣裳,又摸了摸頭上那根玉簪。
是他前十五年從未有過,也不敢想過能擁有的東西。
雖然有了富貴,可他就是覺得不滿足。
回來這麼多天了,連個名字都沒賜給他。
他是長公主的兒子,本該與皇室同姓,該姓蕭,而不是姓許。
許晨陽攥了攥拳頭,把那點不平壓下去,對著銅鏡又露出乖巧的笑。
另一個丫鬟戰戰兢兢地重新拿起梳子。
不一會兒終於收拾好了。
許晨陽從屋裡出來,恭恭敬敬地站到長公主身後。
長公主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許晨陽的容貌自然不差。
長公主年輕時便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美人。
劉展邦當年能入她的眼,靠的也是一副好皮相。
許晨陽與她二人有幾分相似,五官生得頗為出挑,此刻盛裝打扮,更顯得眉目俊朗、一表人才。
只是那氣質,到底差了些。
站在長公主身後,脊背挺得再直,也撐不起那身華服。
上了馬車,長公主又叮囑了幾句進宮的規矩。
許晨陽垂著眼,一一應下,臉上看不出什麼,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不耐煩。
他可是她的兒子,她是大靖最尊貴的長公主,是陛下的親姐姐,而他是皇上的親外甥。
怎麼進個宮,倒像是外人一樣,還要被反覆叮囑這些有的沒的。
兩人心思各異。
不多時,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長公主理了理衣襟,帶著他往裡走。
太監在前面引路,穿過一道道宮門,最後在一處殿前停下。
太監進去通報,得了首肯很快又出來了。
帶著長公主和許晨陽進了宮殿。
太后正坐在上首喝茶,見她們進來,放下茶盞,臉上浮起溫和的笑。
長公主跪下行禮,許晨陽跟著跪下去,動作雖有些生硬,倒也沒出大錯。
太后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點了點頭:「起來吧,走近些,讓哀家看看。」
許晨陽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垂著眼,不敢亂看。
太后端詳了他片刻,沒有說什麼,只笑著點了點頭:「是個俊俏的孩子。」
長公主站在一旁,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太后沒有多問,只是招呼他們坐下,讓人上了茶,閒話了幾句家常。
許晨陽坐在下首,端著茶盞,手心裡全是汗。
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太后坐在上首,氣勢太足了,壓得他不敢抬頭。
好在太后倒沒有為難他,問了幾句年紀、讀過什麼書之類的話就和長公主聊起天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陛下駕到——」
太后放下茶盞,長公主也站起身。
許晨陽跟趕緊跟著站起來,垂手立在一旁,心跳快得像擂鼓。
蕭燼大步走進來,龍袍加身,玉冠束髮,神情淡淡的。
他一進來,目光就落在許晨陽身上,只掃了一眼,便移開了。
「母后,皇姐。」
長公主笑著回禮,「陛下。」
太后笑著點頭:「皇帝來了,坐吧。」
蕭燼在上首坐下,眼神看向一旁:「這就是皇姐找回來的孩子?」
長公主點頭:「正是。還沒有改名,現名許晨陽。」
蕭燼「嗯」了一聲。
太后笑著打圓場:「這孩子模樣生得好,就是瘦了些,得好好養養。」
蕭燼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
許晨陽站在下首,手心濕了一片。
他能感覺到天子目光從他身上掠過。
那目光輕飄飄的,像看一粒塵埃,毫不在意。
許晨陽感覺自己的腿肚子都想打顫。
這就是帝王。
只是隨意看他一眼,就讓他從骨子裡發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