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妄沒有再多說。
有些道理說的再多也沒用,聽不聽得進去是各人的造化。
其他兩人從外面回來,一進門便察覺廳堂里氣氛不對。
「怎麼了這是?」
桑哲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就回了自己房間。
兩人面面相覷,又看向臉色難看的麻元,一臉不解。
這是吵架了?
麻元沉著臉,轉身走了。
石青獨自坐在屋裡,從懷裡掏出那包油紙裹著的烤鴨。
油紙揭開,香味散出來,他卻沒了剛買時的胃口。
他盯著那隻烤鴨看了半晌,腦中回想起林清顏對他說的那些話。
從前在寨子裡,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被誰需要。
他的蠱蟲最弱,打架倒是能贏幾場,可那點拳腳在滿地毒蟲的地方又算得了什麼?
沒有人覺得他有本事,連他自己也不覺得。
如果不是族規不允許同族人互相殘殺,說不定他早就死了。
而來了京城後,遇到了林清顏,林清顏說,京城需要他這樣的人才。
石青慢慢撕下一隻鴨腿。
族裡本就沒有他的位置。
與其回去繼續當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不如留在這裡,闖一闖。
至少在這裡,沒有人會說他是廢物。
至少在這裡,有人需要他。
石青惡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決定了,他要留下來。
他要成為人上人!
……
林清顏回到寢宮時,發現蕭燼不在。
他把外衫搭在屏風上,轉身往御書房去。
推門進去,蕭燼正坐在書案後,見他來了,擱下筆便笑。
只是笑容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
林清顏腳步頓了頓,狐疑地看著他:「笑什麼?你這副表情看得人發毛。」
蕭燼收了收嘴角,朝旁邊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清顏往那邊看。
林清顏一轉頭,便看見自己那張案上堆滿了奏摺,小山似的摞在一起,有幾本沒放穩當,歪歪斜斜地快要滑下來。
「那是什麼?」
「彈劾你的摺子。」
林清顏沉默了一瞬:「這麼多?」
他不禁反思了一秒。
自己當真這麼討人嫌?
「可惜你今天沒上朝,錯過了一場好戲。」蕭燼往椅背上一靠,「以王太傅為首的一眾大臣彈劾你,說你假公濟私,借滴血認親之名大肆斂財。」
「你爹,哦,咱爹,當場就生氣了,以他為首的大臣,站出來反駁,兩邊吵得不可開交。」
「之後事態一發不可收拾,就打起來了。」
林清顏:「……?」
「打起來了!」
「嗯。所以那堆摺子里不光有彈劾你的,還有彈劾咱爹的。」
「我跟王太傅有仇?」林清顏怎麼也想不通,「還是我爹跟他有仇?」
「據我所知,沒有。」蕭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過王太傅這人素來有些古板迂腐,你是知道的。」
林清顏當然知道。
這位王太傅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老古板,最重禮法規矩,最恨離經叛道。
蕭燼道:「當初我召他兒子入宮,他是繼楚相之後又一個想撞柱子死諫的。」
林清顏:「……」
那沒事了。
敢情不是針對他,是平等地針對任何一個離經叛道的人。
林清顏走到自己那張案前,隨手翻了翻最上面的幾本摺子。
內容果然和他想的一模一樣。
這些迂腐的老臣連罵人都不會,滿篇的之乎者也,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他看了兩行就看不下去了,把摺子往案上一丟。
「留著吧,等入了冬當柴火燒。」
蕭燼擺了擺手,李福便帶著兩個小太監上前,將那堆小山似的奏摺搬了下去。
他看向林清顏:「你已經連著好幾日沒上朝了。明日是十五,大朝會,你該露個面了。」
林清顏這才反應過來明天又是十五了。
說起上朝,他一開始還挺感興趣,但後來聽著那些大臣們翻來覆去說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他就沒興趣了。
其實日常說一些小事也正常。
畢竟哪能天天有大事發生?
如果真的天天有大事發生,那就該考慮考慮這個國家是不是要完了。
窗外夜色漸濃,廊下的宮燈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蕭燼走到林清顏身邊,俯身湊到他的耳邊。
「別看了,明天大朝會,早點歇著。」
林清顏:「……」
這個歇息是動態的還是靜態的?
……
第二天一大早,林清顏睜開眼,盯著帳頂看了片刻,默默回答了昨天那個問題。
嗯,是半動態的。
前半夜動,後半夜靜。
他翻了個身,蕭燼已經起了,床邊空著,被褥還殘留著餘溫。
屏風外頭隱約傳來衣料窸窣的輕響,想來是正在更衣。
林清顏把臉埋進枕頭裡,覺得自己這把老腰今天上朝怕是要遭罪。
李福端著熱水進來,見他已經醒了,忙上前伺候。
林清顏坐起身,被子滑下來,鎖骨上幾點紅痕格外顯眼。
李福習以為常地垂下眼皮。
伺候林清顏穿好朝服,蕭燼便與他一同往大殿去。
時辰尚早,宮道兩側的銅燈還未熄滅。
入了殿,百官已列班等候。
林清顏在自己的座椅上坐下,臀下比往常多了層厚墊子,他面不改色地調整了一下坐姿。
大臣們簡直沒眼看。
李范:「拜!」
大臣們叩首:「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攝政王千歲,千千歲!」
蕭燼:「平身。」
大朝會的例行議事進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幾件要緊的政務逐一議過,殿中漸漸安靜下來。
李范剛想開口喊「有事啟奏,無事退朝」,便見王太傅手持笏板,穩步出列。
「臣有本奏。」
蕭燼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靠回龍椅里:「准。」
王太傅年過花甲,腰板卻挺得筆直,聲音中氣十足:「臣彈劾攝政王林清顏,假公濟私,借滴血認親之名大肆斂財。」
「每人收取銀一千兩,三日下來斂財數萬,此舉不僅有違禮法,更失朝廷體統,請陛下明察。」
話音剛落,身後便有七八位大臣齊聲附和:「臣附議。」
林父已經眯著眼,準備發飆了。
這個老匹夫,昨天打了一架還沒打得他長記性。
看來今天得下手重一些。
林清顏安安穩穩地坐在椅子上,連姿勢都沒換一個。
蕭燼目光轉向林清顏,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攝政王,王太傅彈劾你,你可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