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回到省委副書記辦公室,反手輕輕帶上門,緩步走到會客區的沙發旁,
有些疲憊地坐了下去,身體微微後仰,長長地舒出了一口壓抑許久的濁氣。
今日這場常委會,可謂險象環生。沙瑞金先是企圖樹立易學習這個「老黃牛」典型,
以此來否定漢東近些年的整體用人導向,這矛頭看似指向過去,
實則劍指自己這個分管組織人事的副書記!
幸而自己提前布局,讓陳天成精準出擊,不僅攪黃了沙瑞金的算盤,
反而將易學習定性為「待審查的問題幹部」,瞬間扭轉了攻勢。
隨後沙瑞金圖窮匕見,直接點名,試圖用月牙湖美食城的審批歷史來追責自己,
又被自己以「歷史性普遍問題」這面堅實的盾牌硬生生擋了回去。
而最後,真正奠定今日局面的,是周秉謙。
他在關鍵時刻輕描淡寫地開口,一番「依法依規、分類施策、穩妥推進」的論調,
看似中立公允,實則輕描淡寫地將月牙湖治理乃至全省同類問題的主動權,穩穩收歸省府囊中。
這一手,既給了自己台階下,避免了與沙瑞金的進一步正面衝突,又給沙瑞金留足了面子,
還順手把可能引爆全省的「火藥桶」打包處理,消弭了潛在危機。
「舉重若輕,滴水不漏。」
高育良在心中再次默念這八個字,不得不承認,周秉謙的政治手腕和格局,確實高出自己一籌。
自己還在殫精竭慮地思考如何防守、如何反擊,周秉謙卻已經站在更高的層面,
著眼如何「解決問題」並從中獲取最大政治利益了。
他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
才緩緩吐出,在靜謐的辦公室里繚繞升騰。
煙霧中,他開始細緻地復盤今天的每一個細節。
李達康的表現,尤其讓他刮目相看!
這個昔日以「莽撞」、「霸道」聞名的「李拆拆」,
如今竟已學會了運用規則、程序和歷史來保護自己,反擊對手。
雙殺田國富,逼其當眾道歉,最後還順勢解決了孫連城的任命難題。
這一套組合拳,打得精準狠辣,節奏分明。
「今天最大的贏家,竟是李達康!」高育良喃喃自語。
而李達康身上這種脫胎換骨的變化,似乎正是從周秉謙回歸漢東開始的。
周秉謙就像一塊巨大的政治磁石,
他的歸來,不僅改變了力量對比,更在無形中影響著周圍每個人的行為和思維方式。
想到這裡,高育良感到一絲寒意。
今天,自己勉強抵禦住了沙瑞金的第一波猛烈進攻,但下一次呢?
沙瑞金接連受挫,絕不會善罷甘休,只會採取更激烈、更非常規的手段。
而最重要的變數,是周秉謙。
目前周秉謙看似中立,甚至偶爾出手相助,
但若下次他不再中立,甚至站到沙瑞金一邊,那又該如何應對?
周秉謙回漢東是來接任省長的。
以其深厚的資歷、強大的背景和超然的姿態,他根本無需與任何人爭搶。
他只需要沉穩地坐在那裡,靜觀其變,等待所有人將底牌出盡,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
輕描淡寫地說一句「我來處理」,便能將整盤錯綜複雜的棋局輕鬆收走,將所有果實納入囊中。
這種基於絕對實力的從容,才是最令人敬畏的。
就在這時,桌上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打破了辦公室的寂靜。
高育良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陳天成。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按下接聽鍵,語氣平和:「天成。」
電話那頭傳來陳天成的聲音,帶著輕鬆,但依然保持著對老領導的恭敬:
「高書記,沒打擾您休息吧?」
「沒有,」高育良說道,「天成,今天辛苦你了。」
陳天成語氣誠懇:
「高書記,今天要不是您最後那段關於『歷史普遍性問題』的精彩論述,
沙書記恐怕不會那麼輕易收手。
關鍵時刻,還是您穩得住大局,底蘊深厚。」
高育良在電話這頭笑了笑,沒有接這個奉承的話茬。
他了解陳天成,知道對方打這個電話,絕不會只是為了表功或者說幾句客氣話。
果然,陳天成遲疑了一下,語氣變得更為慎重,開口道
:「高書記,剛才散會後,周省長……單獨找我聊了幾句。」
接著,陳天成把周秉謙關於如何處理易學習問題的「建議」,
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向高育良複述了一遍,
特別是周秉謙強調的「不要擴大化」、「不要一棒子打死」、
「給個處分,降一級,安排下去扶貧」,
以及「易學習畢竟『踏實肯干、原則性強』,應該給個將功補過機會」的核心觀點。
高育良安靜地聽完,握著手機,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
周秉謙這一手,確實高明至極。這看似簡單的處理意見,實則一舉數得:
既緩和了與沙瑞金的直接對抗,
避免了將易學習往死里整而激怒沙瑞金,又給了易學習一條切實的出路,體現了
「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原則,還暗中保護了陳天成和呂洲市委,
不讓他們因為處理過苛而將沙瑞金得罪至死。
更重要的是,周秉謙選擇通過陳天成將這話傳給自己,既是對陳天成這個具體執行者的直接點撥和示好,
也是對作為「老呂洲」的自己的一種隱晦的尊重和通知,維持了表面上的和諧。
他語氣平和,聽不出絲毫波瀾,對陳天成說:
「秉謙省長考慮得確實非常周全,站位高,有溫度。
天成,就按秉謙省長說的意見去辦吧。
這件事你回去要妥善處理好,既要堅持原則,按規矩辦事,
也要講點人情世故,注意社會影響,把握好分寸。」
陳天成聽到高育良明確支持周秉謙的方案,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連忙應道:
「是,高書記,我明白了。請您放心,我一定把這件事辦好,
辦得穩妥妥當,不留後患。」
高育良「嗯」了一聲,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省城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語氣變得有些飄忽淡然,仿佛隨口一提:
「天成啊,秉謙省長在漢東的資歷深,眼界寬,
你以後在工作中,多向他請教匯報,這對你個人成長和呂洲未來的發展,都大有裨益。」
陳天成在電話那頭,心臟猛地一跳。
他清晰地聽出了高育良這番話里的深意。
老領導這不僅僅是在肯定周秉謙,更是在用一種豁達而清醒的方式,
為他指明未來的方向,甚至可以說是用一種體面的方式,「放」他去尋找更穩固的依靠。
心中不禁湧起一陣複雜的感動,他語氣無比鄭重
:「高書記,您放心,您的苦心我都明白,我知道以後該怎麼做。
您對我這些年的栽培和愛護,天成一輩子都記在心裡,絕不敢忘!
」
高育良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語氣恢復如常:
「天不早了。早點回呂洲,把該處理的事情儘快處理妥當吧。」
陳天成帶著幾分傷懷,低聲說道:「好的,老領導,您……多多保重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