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李達康耳邊炸響。
他瞬間呆立當場,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震驚、憤怒、後怕……
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亂如麻。
他腦海中飛速閃過丁義珍的影子。
那個在他面前永遠表現得知情識趣、執行力超強的副市長,
那個他以為只是有些貪念、有些滑頭的「能幹」下屬……
難道這一切恭順和能幹都是偽裝?
難道自己自以為高明的「利用」策略,
早就落入了別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丁義珍的背後,到底站著誰?
……更高層面、更難以撼動的人物?
李達康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低估了對手的狡猾和能量的深度。
自己用丁義珍去做「矛」,
而有人卻順勢將這把「矛」磨得更鋒利,
反過來利用他李達康的勢,去攫取更大、更隱蔽的利益!
一旦事發,所有的矛頭首先指向的,
將是他這個用了「問題幹部」的市委書記!
周秉謙見李達康臉色變幻不定,沉默不語,
又吸了口煙,用冰冷的語氣繼續施加壓力:
「達康,你現在明白了嗎?
丁義珍絕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背後的人,能量不小,心思更毒!
他們能在中福集團和區政府之間騰挪巨額專項資金,
能在你的眼皮底下搞出這麼多事情,卻讓你這個市委書記蒙在鼓裡……」
李達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秉謙省長,經過您這麼一分析,
丁義珍的問題確實比我想像的要嚴重太多,
背後的水也太深了!
我……我承認,我之前確實不了解情況,被他蒙蔽了。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
周秉謙緩緩坐回沙發,語氣帶著冰冷的嘲諷和現實的殘酷:
「達康,現在說這些『不知道』還有什麼用?
我相信你確實不知道,很多人也願意相信你不知道。
但是,丁義珍是因為侯亮平、季昌明、陳海他們違規辦案,
才倉皇出逃的!
他跑的時候,我們手裡確實沒有他是問題幹部的鐵證!
可現在呢?大風廠的問題暴露了,礦工新村的資金問題也浮出水面了!
這些爛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和他丁義珍脫不了干係!」
他目光銳利地盯著李達康:「丁義珍是你李達康重用的人,
是你的『愛將』、『紅人』!
你現在跑去跟沙瑞金書記說『我不知道』,
我信你,沙書記他會信你嗎?
剛剛在常委會上被你弄得灰頭土臉、顏面掃地的田國富,他會信你嗎?!」
周秉謙的聲音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在李達康的心上:
「沙瑞金接連兩次常委會,都被弄得威信受損,
兩次都或多或少和你李達康有關吧?!
田國富上次常委會更是被你『雙殺』,
當場道歉,業務不精、亂打棍子的標籤算是結結實實貼上了!
你自己說,現在丁義珍的這些問題暴露出來,
他們會從哪個角度去串聯?會怎麼去查?!
他們會相信你李達康是清白的,還是更願意相信,
你李達康和丁義珍根本就是沆瀣一氣、出了問題才切割?!」
李達康瞬間汗毛倒豎,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
周秉謙的分析,將他拖入了一個更深的、更可怕的政治險境!
一旦被沙瑞金和田國富抓住丁義珍這個「突破口」,
順藤摸瓜,哪怕查不出他李達康直接的經濟問題,
一個「失察瀆職」、「用人不當」的領導責任就跑不掉!
在當前的敏感時期,這足以成為將他徹底打入冷宮的致命武器!
周秉謙看著臉色蒼白、精神明顯有些萎靡的李達康,
語氣帶著毫不留情的犀利:
「我剛才說孫連城是糊塗區長,現在看來,
你這個市委書記,也是個糊塗書記!」
李達康被這句話刺得臉上火辣辣的,嘴唇動了動,
想辯解,卻發現任何解釋在殘酷的現實
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只能頹然地低下頭。
周秉謙看著他瞬間仿佛蒼老了幾歲的模樣,心中終究生出一絲不忍。
他走上前,扶著李達康的胳膊,讓他重新在沙發上坐下,
又親手給他倒了一杯熱水,遞到他手裡。
語氣緩和下來,帶著老朋友的誠懇:
「達康,坐好。拋開職務高低,
作為相識二十多年的老同事、老朋友,
我很負責任地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李達康雙手捧著溫熱的水杯,仿佛從中汲取到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振作精神,抬起頭看著周秉謙:
「秉謙省長,您說,我洗耳恭聽!」
周秉謙自己也重新坐下,又點燃一支煙,
煙霧後面他的目光深邃而充滿憂慮:
「半個多月前在辦公室和你聊天,就說過你已經走了回頭路。
你身上的問題太多了,一些明面上的規定你違反了,
一些隱性的、但同樣致命的問題你也存在。」
李達康瞬間回憶起上次那番讓他冷汗直流的談話
歐陽菁在京州城市銀行擔任要職、女兒長期在國外留學……
這些看似「小節」卻足以在關鍵時刻斷送他政治生命的隱患。
越想,他心中越是苦澀,如同吞了黃連。
周秉謙擺了擺手,繼續說道:「那些老問題,歐陽菁的事情,
既然已經處理妥當,她現在也內退在家反省了,我今天就不再多提。
我今天要跟你說的,是你發展眼光和執政思路的根本性問題!
這直接關係到,你未來是能在執政的道路上繼續前進,
還是徹底被這個時代所淘汰!」
「淘汰?!」
這兩個字像一把冰錐,狠狠地扎進了李達康的心臟,讓他渾身一顫!
他李達康這輩子,拼命工作,到底是為了什麼?
僅僅是為了升官?為了權力?
不,他內心深處一直覺得,是為了施展抱負,
是為了給百姓干一番實實在在的事業,是為了改變一方水土的面貌!
可仔細回想,為了這些,他究竟放棄了多少?
家庭早已名存實亡,妻子歐陽菁跟他形同陌路,
雖然事情已經處理完了,但裂痕還在
唯一的女兒遠在異國他鄉,一年到頭見不到幾面,
連一頓像樣的團圓飯都成了奢望。
對父母、對兄弟姐妹,他又有多少關心和照顧?
他的個人生活更是一片空白,沒有朋友,沒有愛好,
沒有休息,甚至連生病都成了一種奢侈,生怕耽誤了工作。
他幾乎是將自己所有的時間、精力、心血,乃至整個生命,
都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了工作,奉獻給了漢東這片土地。
他曾經堅信,只要自己殫精竭慮,
干出扎紮實實的政績,組織就一定會認可,
人民群眾就一定會擁戴。
他以為,只要自己兩袖清風、不貪不占,
堅守著所謂的「底線」,就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能夠將他打倒。
可現在,周秉謙竟然用如此直白、如此冷酷的字眼告訴他
他可能會被「淘汰」?!
李達康不敢去細想這兩個字背後的含義。
他不敢想像自己一旦離開現在這個位置會是什麼樣子。
他不敢想像自己如果被人從權力的頂峰拉下來,會是何等狼狽和淒涼。
他更不敢想像,自己幾十年的奮鬥、
幾十年的犧牲、幾十年的謹小慎微,最終換來的
竟可能是一個「淘汰」的結局!
如果真是那樣,他還剩下什麼?
家庭?早已支離破碎。
親情?疏於維繫。
個人生活?一片荒蕪。
他的政治生命,幾乎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和價值!
他不能失去它,也絕對承受不起失去它的後果!
一股巨大的恐懼和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攫住了他。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目光死死地盯住周秉謙,
眼神里充滿了迷茫、驚恐,還有一絲不甘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