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看著桌上那幾張需要額外填寫的表格,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胸中怒火翻湧。
他覺得這完全是程度在故意刁難、拖延時間的小把戲。
但腦海中回想起田國富「嚴格按程序辦事」的嚴厲警告,
以及沙瑞金那句「我會親自打電話」的定心丸,
他強行將火氣壓了下去,陰沉著臉,
拿起表格裝模作樣地看了片刻,然後重重地拍在桌上。
他實在忍無可忍,對著好整以暇的程度充滿怒火地質問道:
「程局長!姓名、工作單位這些基本信息,
我們理解,也配合填寫。可這『與嫌疑人關係』,
『是否在工作之外認識』算什麼?
我們省紀委依法提審一個嫌疑人,需要向你匯報這些隱私嗎?
你這是哪門子的規定?!」
程度壓根沒搭理他的咆哮,依舊悠閒地把玩著手中的金屬打火機,
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意思再明確不過:
規矩就擺在這裡,你想見蔡成功,就老老實實填;
不想填,門在那邊,請便。
侯亮平被程度這副油鹽不進、居高臨下的模樣氣得火氣直衝頭頂,
猛地站起身,聲音又提高了八度,幾乎是指著程度的鼻子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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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局長!你這也太過分了吧!
或者說,你們是怕蔡成功身上的某些重大線索曝光?!
上次我來,你們以沒有手續為由阻攔;
今天我手續齊全、合法合規,你又弄出這些莫名其妙的表格來設置障礙!
信不信我現在就打電話向田國富書記匯報!
就說你光明分局拒不配合省紀委辦案!」
說到最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帶著明顯的威脅:
「哼,別忘了,漢東省的公安廳長祁同偉祁廳長,
那可是我的學長!你一個小小的分局局長,
面對重要案件就是這種擔當?
要是漢東的公安幹部都像你這樣畏首畏尾,我們的法治建設還怎麼推進?
我看,我有必要找個時間,和我這位老學長好好聊一聊了!」
程度內心對這個色厲內荏的威脅充滿了不屑:
不讓你白紙黑字寫下「不認識」,
我怎麼坐實你故意隱瞞與嫌疑人發小關係的鐵證?
田書記怎麼了?
我程度背後站著的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
我需要怕你搬出田國富?
祁同偉虎皮更是可笑!
漢東政法圈誰不知道你侯亮平早就被高育良書記公開「逐出師門」了?
誰沒聽說祁同偉廳長早就在「漢大幫」的圈子裡放出話,
要徹底孤立你侯亮平?
你還在這扯虎皮拉大旗,也不嫌丟人!
更何況,你一個靠冒名頂替才混進漢東大學的贗品,
也好意思腆著臉叫祁廳長「學長」?
心思電轉間,程度面上卻依舊是那副平淡無波的表情,
甚至還帶著若有若無的嘲諷,開口說道:
「猴——處——長,是吧?」
「你呢,想向誰反映問題,那是你的自由和權利,
我程度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來查!
我讓你填這個表,是在嚴格執行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李達康書記,
在前不久全市政法工作會議上的明確指示精神!」
他頓了頓,看著侯亮平瞬間變化的臉色,繼續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李書記在會上重點強調,要深刻吸取鄰省個別地區的教訓
有的辦案人員違規會見與自身存在親屬或其他密切關係的嫌疑人,
導致了嚴重的後果和惡劣的影響!
我們京州市光明分局,現在就是在不折不扣地執行李達康書記的指示,
對任何提審、會見嫌疑人的外部人員,
進行必要的關係排查,這是為了避嫌,更是為了確保辦案的公正性!」
最後,程度嘴角勾起挑釁的弧度,盯著侯亮平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猴處長,只要你現在,代表省紀委,當著我的面,明確說一句
『李達康書記的指示在京州政法系統不用執行』!
那好,這張表,你就不用填了!
我程度立馬給你辦手續,絕無二話!
怎麼樣,你敢說嗎?」
侯亮平聽完程度這番引經據典、搬出李達康這尊大佛的話,
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胸口憋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和李達康正面硬剛?現在的他,有這個資格嗎?!
他瞬間像被戳破的氣球,氣勢萎靡了下去。
不過,他轉念一想,暗自咬牙:
程度,你現在囂張,不過是仗著李達康的勢!
等老子從蔡成功嘴裡撬出歐陽菁受賄的鐵證,
扳倒了歐陽菁,李達康自身難保之時,
看你這個小局長還怎麼猖狂!到時候再來收拾你也不遲!
想到這裡,他強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氣,一把抓過表格,龍飛鳳舞地開始填寫:
姓名:侯亮平
工作單位:漢東省紀委
職務:副處長
與嫌疑人在工作接觸外是否認識:否!勾選得毫不猶豫
關係:表格上羅列了「親戚」、「朋友」、「同學」、「同事」、
「熟人」、「陌生人」等多個選項。
侯亮平的目光在這些選項上飛速掠過,
最終果斷地在「陌生人」一欄打了個勾!
事由:簡單寫了「依法詢問,了解相關案情」。
寫完,他將表格往程度面前猛地一推,語氣硬邦邦地說道:
「程局長!現在表格填完了,手續你也核驗了,可以安排我們見蔡成功了吧?!」
程度不動聲色地拿起表格,假意仔細審閱著,
心中早已是冷笑連連:侯亮平啊侯亮平,這可是你自己找死,
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否」、「陌生人」
這簡直是完美的證據!
更何況,自己胸前別著的執法記錄儀,
從他們進門開始,就已經無聲地記錄下了這一切!鐵證如山!
等到東窗事發,看你如何解釋這明目張胆的隱瞞行為!
他壓下心中的激動,面上擠出公事化的笑容,說道:
「嗯,表格填寫規範,符合要求。
那麼,侯處長,麻煩你在這裡簽個字,
再按個手印,我們要存檔備查。
當然,如果你們省紀委需要,我們也可以給你們提供一份複印件。
都是正常工作流程嘛,理解一下。」
這時,侯亮平看著那張需要簽字畫押的表格,
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隱隱的不安,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和蔡成功那段發小的關係,
早就被程度通過特殊手段掌握得一清二楚。
他只當是程度的又一道無聊程序,狠狠瞪了程度一眼,
極其不情願地抓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然後又用力在印泥上摁了一下,在名字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程度看著侯亮平一步步落入自己精心設置的陷阱,
終於完成了「罪證」固定,心中大定。
他不再拖延,直接問道:「好了,侯處長,手續齊全。
你們是打算就在我們分局的審訊室提審蔡成功,還是直接去市看守所?
如果在這裡,我馬上通知那邊把人提過來……」
「我們去看守所!」侯亮平迫不及待地打斷道。
他生怕這又是程度拖延時間的詭計,萬一在從分局到看守所的路上,
蔡成功「突發疾病」或者出現其他「意外」,那他的全部希望就泡湯了。
程度心中暗笑,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在看守所,他的掌控力更強。
他立刻接口道:「那好!老方,你親自帶省紀委的幾位同志去市看守所,
按程序辦理提審手續,務必配合好工作!」
說完,他轉向侯亮平幾人,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容:
「幾位,我這邊還有個重要的會議要參加,就失陪了。
你們請自便,老方會安排好一切。」
話音未落,程度便站起身,不再多看侯亮平一眼,
徑直走出了會議室,快步向劉志民、邵展鴻等人所在的監控室走去。
他需要第一時間匯報這個「重大戰果」
侯亮平親手簽下的「隱瞞關係」的鐵證,已經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