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照益開口免了他們的禮,幾人才站起身。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孟二爺夫婦,他們從始至終都不敢抬頭直視上面的皇上與貴妃。
尤其是柳夫人,再沒有了從前葉蘇見到她的那種貴夫人的從容大方,只剩下畏懼。
由不得她不畏懼,她是跟葉蘇見得最多回的人,從相看到議親再到退親,基本都是她出面。
而曾經被他們家退親的葉家嫡女,現在已經是高高在上的貴妃娘娘。
退親那天是遺憾,可卻沒有多想什麼,兩家門第相當,誰也奈何不了誰。
賜親那天已經後悔了,卻也知道再難挽回。
幸好宮裡皇上太后只是賜親,沒有罷了兒子的官。
親事而已,不喜歡也不妨礙把人娶回再另納好顏色的妾室,好歹前程根基還在。
而那位葉姑娘,連三回婚事遇折,看起來比他們還要慘些,名聲都毀的差不多了,還嫁不嫁得出都不好說。
真要嫁也只能往下找了。
可萬萬沒想到,一個轉身人家直接進宮了,還一步登上了貴妃之位。
這下,寧國侯府傻眼了,開始日夜不安。
若葉貴妃對之前的事仍懷恨在心,時時在陛下面前上眼藥,那他們寧國侯府定討不了好。
所以自葉蘇進宮後,孟二爺夫婦又找過幾次機會跟安樂侯夫婦道歉。
安樂侯夫人因女兒過得不錯,怨氣其實也慢慢平復了。
不會再追究,卻也做不到一笑而過,就是晾著。
越是這樣,寧國侯府的人便越是不安。
直到這次孟子胥回京述職,剛好宮裡陛下攜貴妃娘娘出宮遊園,他們便過來了。
葉蘇看看柳夫人,看看那個低著頭看不清神情的孟子胥,又看看姜照益。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會吧......
一家子跑到皇上面前請安的場景少見,周圍人看似在欣賞談笑圍場各處,其實早已把目光偷偷投過來。
畢竟葉貴妃與寧國侯府二房的「趣事」才剛過去不到一年,上京眾人依舊記憶深刻。
不少人目光落在站在最後的兩名女子身上。
哪怕穿了綢緞衣裳,佩戴不少珍寶也顯不出半分雍容華貴。
另一個比前者年輕,卻貌若無鹽,臉上還有大片的痦子。
這就是當初陛下為孟子胥賜的兩位妻子,此事早已淪為上京的笑談,在場沒人是不知道的。
「朕先頭已下過令,今日遊園大家輕鬆就好,不必專程來向朕行禮,孟大人你們過來,可是有事?」姜照益慵懶道。
孟二爺和柳夫人沒有說話,只微微側身讓開半個身位。
「撲嗵。」雙膝跪地的聲音傳來,隨後就是那位孟子胥的聲音:「臣有罪。」
姜照益十分驚訝:「孟大人這是怎麼了?你回京述職的奏摺朕這幾日看過了,在涊州表現得很好,涊州百姓都夸孟卿你愛民如子,績評也都是上等,何罪之有?」
到最後都以孟卿相稱了,看得出陛下對孟大人為官方面是很滿意了。
「臣,犯下了忤逆不孝之大罪。」孟子胥雙膝跪地,頭深深埋在地里,聲音痛悔。
「哦?」姜照益緩聲,聲音不辨喜怒。
「微臣枉虛活而立歲數,仍存少年意氣,受父母之命,慕高門貴女靈秀,遂說合其家東床。」
「未曾料得,微臣毫無感恩之心,反生詭戾。」
「惡欲膨脹,恣睢癲狂,竟逼迫親長,惡驅父母為微臣出面頂罪退親,其中千般萬端,自知罪重難赦。」
「為人子者,得身名於父,受哺撫於母,穢鳥糟羊尚知跪地反哺,況人乎?」
「律有三千,不孝為大,臣,有罪!」最後一個重重的磕頭,連石板都發出震響,可想而知孟子胥用力之重。
聽完他的懺罪,姜照益久久沒有出聲。
周圍明明圍了無數的人,卻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
葉蘇沒想到,孟子胥竟真的來親自跪下給她道歉了。
雖然全程對方都沒有指名道姓,只以:「高門貴女」代稱,也沒直說是來給她道歉的。
可葉蘇知道,孟子胥就是來應她當初給他父母放的話:要孟子胥當著全上京的人面前親自下跪給她道歉。
只是因為她現在已經是貴妃,再在這種事上跟一個臣子名字扯到一塊是絕對不可以的。
所以孟子胥才只向皇上以忤逆不孝之名請罪,絕口不多提向貴妃娘娘道歉幾個字。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想知道陛下會怎麼做。
孟子胥親口承認了忤逆不孝,放大來說,罷了他的官身也使得。
輕了說,沒造成更嚴重的惡果,放過他也未嘗不可,一切全憑陛下心意。
似是認真考慮,良久,姜照益才道:「孟卿曾犯下如此大罪,不過好在沒有釀成嚴重惡果,今日與父母仍是慈孝兩加,家庭和睦,想來已經悔過。」
「既然如此,小懲即可,官便不免了,只降兩級吧,降爾為涊州通判,再立功勞,可有異議?」
通判,正六品官職,位於知府同知之下。
而且沒有調離先前的涊州,要繼續回去干。
待新知府上任,如果跟從前的同知關係再一般,以後掣肘定然比做一手遮天的州府父母官時多得多。
再想樣樣評優等晉升,真的要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努力與手段了。
孟二爺夫婦來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只降兩級已經是最寬容的結果了。
今天之後,退親一事才算是真正結束。
「臣無異議,謝陛下。」孟子胥再叩首,起來時額前果然一片青紫。
他全程沒有抬頭看上面的人,躬著腰身退下。
葉蘇早已不看他了,視線只落在那兩名女子身上。
她知道她們就是姜照益之前賜親給孟子胥的對象,戚娘子與白娘子,哦,現在已經是戚夫人和白夫人了。
葉蘇不知道這門賜親她們自己本身樂不樂意,可總歸是因為她的原因,這兩人才嫁給孟子胥的。
兩人只是平民百姓,娘家在寧國侯府的高門前怕是連頭都抬不起。
她準備回宮後讓人準備兩份禮,以貴妃的名義賞賜給她們,偶爾也可以宣她們進宮坐坐,算是給她們在侯府撐撐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