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棣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這個聲音……
他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處。
深潭對岸,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約莫三十歲上下的青年。
青年一身簡單的月白長衫,黑髮隨意用一根木簪束起,面容俊朗,五官深邃。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
明亮如星,深邃如淵,眸光流轉間,有淡金色的光暈時隱時現。
他負手站在潭邊,身形挺拔如松,仿佛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卻又隱隱凌駕於天地之上。
他就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但整個秘境的氣氛,瞬間凝滯了。
靈氣不再流動,潭水不再漣漪,連風都停了。
一百親衛,包括許義,全部僵在原地,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扼住咽喉,連呼吸都困難。
陳棣死死盯著那張臉。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
從他有記憶起,這張臉就是威嚴,是權力,是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象徵。
可這張臉,不該出現在這裡。
更不該是……三十歲的模樣。
「父……父皇?」
陳棣的聲音乾澀,嘶啞,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陳杰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悲無喜。
「還認得朕,不錯。」
身後一百親衛,包括許義,全都呆住了。
他們瞪大眼睛,看著岩石上那個身影,又看看自家王爺,再看看……
這怎麼可能?!
陛下不是在京城嗎?不是在深宮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出現在這座被三萬大軍圍困的孤山?出現在這秘境剛剛關閉的時刻?!
而且……陛下怎麼變年輕了?
記憶中的陛下,是白髮蒼蒼、老態龍鐘的。
可眼前這人,烏髮如墨,面容俊朗,分明是個四十歲的中年人!
是易容?是幻術?還是……
陳棣死死盯著那個身影,體內靈力瘋狂運轉,神念如潮水般湧出,想要探查真偽。
然而,神念觸碰到那人身前三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無蹤。
陳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怎麼,不認識了?」陳杰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他邁步,從岩石上走下。
一步,兩步,三步。
步伐很輕,很穩,踏在積雪上,竟無半點聲響,也無半個腳印。
仿佛他腳不沾地,御風而行。
陳杰走到陳棣面前十步處,停下。
這個距離,對修士來說,已是危險距離。
鍊氣一層,神念可外放三丈,法器可御空十丈。
十步,正好是斬岳劍的最大攻擊範圍。
陳棣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是恐懼?是激動?是……殺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這個人,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仇人。
是那個將他逼到絕境,逼他造反,逼他困守孤山的皇帝。
也是那個……如今攔在他仙路前方的,最大障礙。
「父皇……」
陳棣喉嚨發乾,艱難開口。
「您……怎麼來了?」
「朕不能來嗎?」
陳杰看著他,眼神如古井無波。
「朕的兒子在這山上,朕來看看,不行?」
陳棣語塞。
「看來你得了奇遇?」
陳杰目光掃過陳棣,又掃過他身後那些親衛。
「秘境?傳承?修仙功法?」
每問一句,陳棣的心就沉一分。
父皇怎麼知道?!
是了……父皇既然能無聲無息出現在這裡,自然也能知道山中發生的一切。
那秘境開啟的異象,那靈氣噴涌的動靜,怎麼可能瞞得過父皇的眼睛?
「兒臣……」
陳棣咬牙。
「兒臣僥倖,得前輩傳承。」
「僥倖?」
陳杰笑了,笑容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困守孤山,絕境逢生,得秘境,獲傳承,踏入仙路——這是僥倖?」
他頓了頓,緩緩道:「但真有幾分天命。」
陳棣一怔。
「天要你活,天要你修仙,天要你……與朕為敵。」
陳杰抬頭,看向那已閉合大半的光門,輕聲道。
「有趣。你說這是不是造化弄人?」
陳棣心中狂震。
「不過。」
陳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棣。
「天命歸天命,朕歸朕。」
「你既得了傳承,踏入仙路,便是超凡脫俗。按理,朕不該再管你。」
陳棣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但下一刻,那希冀便化為冰寒。
「但。」
陳杰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來。
「你起兵謀逆,聚眾造反,圍困州府,殺傷官兵。」
「朕,要個交代。」
交代。
兩個字,如重錘砸在陳棣心頭。
他死死盯著陳杰,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斬岳劍在掌心嗡鳴,蠢蠢欲動。
交代?
什麼交代?
無非是廢去修為,打入天牢,終身圈禁。
甚至,直接處死。
他才不要!
他才剛剛踏入仙路,才看到長生的希望。
他憑什麼交代?!
「父皇!」
陳棣的聲音嘶啞,眼中血絲浮現。
「您真要逼兒臣至此?」
「是你在逼朕。」
陳杰淡淡道。
「朕給過你機會。你若在朔州城下收手,朕可饒你不死。可你沒有。」
「那是因為您先奪我兵權!先軟禁我在京城!」
陳棣低吼。
「您若不逼我,我何至於此?!」
「兵權?」
陳杰笑了,笑容里滿是譏誚。
「那是大陳的兵,是朕的兵,不是你的兵。朕給你,是恩典。朕收回,是本分。怎麼,給了你二十年,就成了你的私產?」
「至於軟禁……」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朕若真想軟禁你,你出得了京城?出得了雁門關?到得了這孤山?」
陳棣渾身一震。
是了。
西直門那個守將,收錢放行。
北疆那些舊部,雖然被調離,但並未阻攔。
甚至這孤山……楊繼業三萬大軍圍困,卻圍而不攻。
這一切,難道都是……
「朕在等你回頭。」
陳杰輕聲道。
「等你明白,這天下是陳家的天下,但首先是朕的天下。等你明白,為子者,當孝;為臣者,當忠。」
「可你,讓朕失望了。」
他抬起手,對著陳棣,虛虛一抓。
「既然你執迷不悟,那便隨朕回京吧。」
就在陳杰抬手的剎那,陳棣動了。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等父皇先動手,等父皇「逼」他!
這樣,他才能說服自己,說服身後那一百親衛,說服這天下人。
是父皇逼我的!是父皇不給我活路!
「斬!」
陳棣厲喝,袖中黑光暴起。
斬岳劍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撕裂空氣,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直刺陳杰面門!
劍出,風雷動。
這是陳棣踏入鍊氣一層後,全力催動的一劍。
體內七成靈力灌注劍身,劍上銀紋大放光明,劍氣延伸三尺,所過之處,空氣被割裂,雪花被蒸發,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這一劍,足以洞穿鐵甲,斬斷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