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連綿如海,老竹蒼青,新竹嫩翠,層層竹梢匯成一片綠雲。
林間有溪,清澈見底,潺潺繞竹而行,水聲泠泠。
越往裡走,竹越密,空氣越清冽。
原本這是一片安靜祥和的竹林。
可此刻,這份安靜,卻被打破了。
兩股劍意同時自竹林深處騰起。
一股凌厲決然,一股松鬆散散。
兩股劍意雖然不同,但仔細辨別,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相似。
紀風神魂飄了過去,看見竹林深處,有兩道人影,還有隻鼠妖。
此時那隻鼠妖被這兩道身影圍在中間,在那兩股劍意下,正瑟瑟發抖。
左邊一人,身姿挺拔,穿著一件暗色錦袍,髮髻一絲不苟。
面容俊朗沉靜,眉眼間有一種自小養出來的貴氣。
右邊一人,身形清瘦,穿著一件青灰色短衫,髮髻松松垮垮,鬢角散著幾縷碎發,臉上帶著幾分懶散。
兩人隔著鼠妖對峙,臉上皆是震驚。
紀風的神魂落在竹枝上,等看清下方二人時,面露笑意。
「這世間真是很大,又很小。」
「他倆居然會相遇。」
下方二人,正是蕭澈和李宜修。
快二十年過去了,他們都已長成意氣風發的少年。
一個是紀風曾在深宮中見到,發誓要保護他母妃的人。
一個是他獲得游虛仙釀配方與幾件寶物,上古水府主人李鶴亭的後代。
一個沉穩內斂,一個灑脫不羈。
相同的是,紀風都傳授過他們逍遙劍意。
但現在看來,他們領悟的逍遙劍意又各有不同。
蕭澈的逍遙劍意,是凜冽的、克制的。
裡邊藏著深宮裡自幼積攢的不甘與隱忍,藏著一個少年為了保護母親的決絕。
他的逍遙,是從深宮中掙扎出來的自由。
所以每一分都抓得很緊,每一劍都帶著一股不肯放手的勁。
李宜修的劍意,是自在的、隨性的。
裡邊是江南的煙雨與田野,是郊外的春風楊柳。
他的逍遙,是從自由中得來的自由。
所以他從不刻意去抓什麼,劍意隨著心境流轉,像風一樣無處可尋。
李宜修看著對面這個錦袍年輕人,收起了平日裡臉上的嬉笑,心中嘀咕:
「對面何方神聖,這麼厲害?!」
「瞬息便領悟了紀前輩傳授給我的劍意?」
「還有了自己不同的理解?!」
「這鼠妖背後之人挺強啊!」
對面的蕭澈也一臉懵。
「他怎麼也會樹大王交給我的劍意?」
「莫非這小子是從宮裡溜出來的?」
「不對,自從樹大王教我劍意,我便時常在樹大王旁邊練劍,從未見過他。」
「難道......他是樹大王成精?!」
蕭澈看了一眼對面那個吊兒郎當的李宜修,搖了搖頭,打破了這個荒唐的念頭。
「樹大王豈是他這種邋遢之人。」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誰也沒有先動手。
那鼠妖被夾在兩股劍意中間,左看看,右看看,小心翼翼的問道:
「二位,要不......我先走?!」
「閉嘴!」
蕭澈、李宜修又異口同聲道。
鼠妖被嚇的一哆嗦,又老老實實的縮了回去。
「今天出門沒看黃曆啊?!」
「出門碰上這二位。」
「鼠鼠我啊!怕是回不去了。」
竹林里又安靜了片刻。
李宜修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撩了撩鬢角的碎發,用劍尖指了指蕭澈,開口問道:
「喂,你怎麼會這劍意?」
「剛剛學我的?」
「哼!」
蕭澈冷哼一聲。
「我看你才是學我的,我練這劍意都已經十七年了。」
「十七年?」
李宜修掐著手指頭算了算,他好像也快練了十七年了。
「莫非是我師兄?」
李宜修問道:
「你的劍意也是紀前輩教的?」
蕭澈眉頭一皺:
「紀前輩?」
「他是誰?」
李宜修聞言,臉色一變。
「不認識紀前輩,那你的劍意是從哪兒學的?」
他退後半步,劍意驟然緊了幾分,沉聲道:
「你不認識紀前輩,卻又會逍遙劍意?」
「莫非你跟這鼠妖是同類,偷學了我師門的劍意?」
蕭澈目光一冷:
「我還沒問你呢,你倒先問起我來了。」
「這劍意是樹大王教我的,天底下獨一份,你又是從哪兒偷來的?」
「樹大王?偷?」
李宜修也來了火氣。
「我李宜修光明磊落,從不偷學別人的東西!」
「你再胡言亂語,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就憑你?」
蕭澈長劍一橫,劍意暴漲,凜冽的劍意刮的周圍的竹葉紛紛掉落。
李宜修也不甘示弱,手中長劍一抖,鬆散的劍意驟然聚攏。
兩人同時出手。
蕭澈的劍從正面刺來,筆直、決絕,沒有一點花哨。
李宜修的劍卻從側面繞來,飄忽不定。
兩劍相交。
「錚!」
一道清脆的金石之音在竹林中響起,滿林竹葉被這兩道劍氣震得紛紛往下落,落了鼠妖一身。
蕭澈見一劍不中,順勢橫削。
李宜修撤劍回擋,兩劍再次相交,又一聲「錚」響。
你來我往,劍光在竹林中閃爍。
蕭澈的劍越打越凌厲,每一劍都壓得很緊,不給對手任何喘息的機會。
李宜修的劍卻越打越飄逸,每次都能堪堪避開蕭澈的鋒芒。
二人打了數十招,卻誰也奈何不了誰。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竹林外傳來。
「哥哥!」
「你們別打了,那妖都跑了!」
二人收劍回頭。
只見一個少女從竹林外跑了進來。
「哥哥?」
紀風看著跑來的少女,喃喃道:
「李宜修的妹妹,她居然也長這麼大了。」
蕭澈和李宜修同時看去,只見那鼠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悄溜出了竹林。
見身後爭鬥暫停,鼠妖回頭望了一眼,尷尬一笑:
「那個......我媽喊我回家吃飯。」
「就先走了。」
說完,鼠妖兩腿一蹬,化作一道灰光朝竹林外跑去。
「休走,留下我的玉佩!」
「玉佩?」
李宜修看向追出去的蕭澈,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蕭澈和這鼠妖是一夥的。
沒想到這鼠妖居然偷了他的玉佩。
「妹妹,走,我們也追上去。」
竹林又恢復了安靜。
紀風神魂站在竹枝上,看著三人一妖遠去的方向,笑道:
「這世間的緣分,還真是奇妙!」
......
木軒內,酒香未散。
紀風睜開眼,知白趴在紀風身邊,興奮的喊道:
「公子,你醒啦。」
知白和桃枝枝早已醒來,和綰綰在一旁等紀風。
「這仙釀真是太神奇了!」
「我去了好多地方,在天空上飛來飛去的。」
「是啊!」
「公子,我還回了趟棲雲居呢。」
這時,牛淵和白犀妖也回來了。
他們將游虛仙釀交給了虎君、虎沐和山羊精。
虎君他們紛紛向紀風道謝,虎君還叫紀風什麼時候有空,去他虎君殿坐坐。
紀風應下。
隨後的日子裡,紀風照常給萬妖們上課。
上完課,便回到木軒,喝一杯游虛仙釀,遨遊天地。
但他卻發現,在神魂狀態下,他無法施展任何法術神通,《山海萬靈錄》也沒有記錄任何名山大川和精怪。
他甚至無法參與任何事,只能看、聽,卻觸摸不到,別人也看不見你。
紀風明白,這世間的事、物,終究還得他一步一步親身去走過。
明白此事後,紀風便不再頻繁飲用仙釀,只是偶爾在講完課後小酌一杯,看看風景,散散心神。
這天午後,紀風正在竹林木軒內翻看《山海萬靈錄》,自從他成為萬妖書院的夫子後,又記錄了好幾百種精怪。
「紀公子!」
忽然,山羊精的聲音從竹林外急促傳來。
「你家公子呢?」
「在屋裡。」
「山羊大哥,你怎麼了?」
「跑這麼快。」
「我有事找紀公子。」
說著,山羊精已經跑進了木軒。
紀風睜開眼,看到山羊精氣喘吁吁的,額頭上全是汗,問道:
「怎麼了?」
「紀公子,我......我闖禍了!」
桃枝枝端來一碗茶。
「山羊大哥,你別著急,慢慢說。」
山羊精接過茶一口喝下,隨後將事情從頭道來。
原來,那天牛淵將游虛仙釀送到城主府後,山羊精便抱著他那一壇去找那幾隻相熟的小妖。
其中有兔子精、土撥鼠精,還有一隻河狸精。
「我就是想著,大家都沒喝過仙釀,好不容易有一壇,就分著嘗嘗......」
山羊精低著頭。
「我就叫他們一起,給他們一人倒了一碗,我自己也喝了一碗。」
「然後呢?」
「然後我們就神魂出竅了!」
「飛起來了!」
「那感覺真是.......真是沒法形容!」
說起仙釀,山羊精眼睛一亮。
「之後呢?發生了什麼?」
山羊精繼續道:
「後來,我們都陸續醒來,只有河狸精,他沒有回來。」
「起初,我們只是當他貪玩,沒有回來。」
「可......可幾天過去了,他神魂一直沒有回來。」
「一直都沒有回來?」
聽到這裡,綰綰眉頭微皺。
「嗯。」山羊精點了點頭。
「綰綰,怎麼了?」
綰綰看向紀風,眼神中帶著幾分凝重,說道:
「公子,魂欲人生,魄欲人死。」
「神魂若是長久離開肉體不歸,肉體生機便會一點一點流逝。」
「等到肉體中的陽氣耗盡,肉體便成了屍首,神魂就再也回不來了。」
山羊精顫顫巍巍道:
「回不來......會怎麼樣?」
「輕則魂無歸所,成為孤魂野鬼。」
「重則神魂消散,永無輪迴。」
山羊精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紀風也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握起一旁的逍遙劍,說道:
「走吧,帶我過去看看。」
「是,紀公子。」
山羊精帶著紀風等人出了木軒,往萬妖書院外走去。
河狸精的家在城西靠溪邊的木屋,屋子一半架在溪流上,底下用幾根粗木樁撐著,溪水從屋下流過。
推門進去,屋內收拾的乾乾淨淨。
靠牆一排木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木雕。
有飛鳥,有游魚,有走獸,每一件都雕得栩栩如生。
都是河狸精用自己的牙雕的。
此時,河狸精趴在桌上,面前放著一隻用木頭雕的碗,碗裡還有大半碗游虛仙釀。
紀風上前探了探他的氣息,很微弱,肉體也開始僵硬。
「綰綰,他還有多久?」
綰綰飛近河狸精,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說道:
「最多三天。」
「三天之內若是神魂不歸,肉身陽氣散盡,就真回不來了。」
「公子,求您救救他!」
「別急,我先找他神魂去了哪裡。」
紀風走到河狸精身旁,將手掌懸於河狸精頭頂三寸。
追魂攝魄!
紀風曾在陰靈周司身上使用過。
只要肉身中還殘留著神魂的氣息,便能憑此神通找到神魂的所在。
片刻之後,紀風收回手,睜開眼。
「找到了。」
「在哪兒?」
「人間,揚州。」
「揚州?!」
「嗯,在揚州城內。」
山羊精一聽,急忙道:
「紀公子,我去把他找回來!」
說完,山羊精當即端起桌上剩餘的半碗游虛仙釀,一口飲下。
「撲通」一聲,倒頭就睡。
「公子,這?」
紀風看著倒在地上的山羊精,搖了搖頭。
「算了,我也過去一趟。」
紀風走到河狸精身旁坐下,將逍遙劍放在桌上,從袖中取出一壇游虛仙釀,給自己倒了一碗。
「你們在此等候。」
「是,公子!」
知白和桃枝枝一左一右守在桌邊,牛淵和白犀妖守在門口。
紀風端起碗,一飲而盡。
神魂再次出竅。
煙花三月下揚州。
三月的揚州,正是最好的時節。
暮色初合,華燈初上。
整座城籠罩在一片燈火之中,大街小巷張燈結彩。
運河從城中穿過,河面上畫舫如織,船頭掛著琉璃燈,燈光倒映在水裡,碎成萬點金星。
岸邊的石板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擔的貨郎,有賣糖人的老漢,有牽著孩子看花燈的婦人。
空氣里混著酒香、菜香、脂粉香,還有不知從哪兒傳出來的琵琶聲,弦音叮咚,如珠落玉盤。
紀風的神魂落在城中最熱鬧的東關街上空。
街上人頭攢動,商鋪的燈籠連成兩條長長的光河,一直鋪到街盡頭。
有賣揚州炒飯的,米粒在鍋里蹦。
有賣三丁包子的,蒸籠掀開,白汽沖天而起。
有賣醬菜的,一溜排開十幾個罈子,醬香濃郁。
還有耍猴戲的、說評話的,把整條街塞得滿滿當當。
在這滿街的喧囂中,紀風看到了兩道身影。
「河狸,你站住!」
「趕緊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