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巷的閣樓多了一個人。
林蘇把宋雲蘿領回來的時候隔壁在做飯。
炒茭白的香氣順著門縫飄進來,混著煤爐和舊木頭的氣味。
閣樓只有一張床,她把自己的枕頭分給宋雲蘿,又找出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披肩疊成長條擋在床中間。
「你先睡這兒。明天我去百貨公司多買一床被褥。」林蘇說。
宋雲蘿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個包袱,不敢往屋裡走。
她的目光從桌上的煤油燈移到牆角的臉盆架上,再移到那張窄窄的硬板床上,眼眶又紅了。
「小姐,」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完之後的那種澀意,「我......」
宋雲蘿心中有些愧疚,想說自己要當牛做馬報答她。
林蘇打斷她。
「叫姐姐就行。」
看著這個明明成年卻身量小小的孩子,林蘇心中一軟,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姐姐。」
宋雲蘿試著叫了一聲,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小心翼翼的。
她把這聲姐姐含在嘴裡又叫了一遍,然後使勁點了點頭,好像在確認這個詞是真的可以用的。
她往屋裡邁了一步,又一步,把包袱放在床角,然後轉過身看著林蘇,表情忽然變得很堅毅。
「姐姐,你花了多少錢?我一定還你。我會洗衣裳,會燒飯......」
林蘇知道她現在有點惶恐。
人沒有立根之本時就會這樣,總會輕視自己的能力,看來她得給這孩子找點事干。
「會不會寫字?」
宋雲蘿愣了一下。「會。」
「你上回說你在家讀過幾年書?」
「讀到十四歲。後來繼母不讓我讀了。」
林蘇從桌上抽出一沓紙放在她面前。
那是她這半個月寫的全部副刊稿子,還有那編輯回信。
信封旁邊擱著這幾天的《容城晚報》和《時事新報》,副刊版朝上,上面有她的署名文章。
「這些都是我這個月寫的。稿費千字一塊到兩塊,寫得好能到五塊。」
林蘇翻開其中一份報紙,指著副刊版上的鉛字。
「這是今天登出來的,稿費明天去報館領。你看一遍,覺得能寫就試著寫。寫不出來也沒事,慢慢學。」
宋雲蘿接過那沓稿子。
她一張一張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眼淚掉在稿紙上,洇開了一小片墨跡。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最後把稿子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捂住了臉。
「姐姐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我什麼都不會,就會洗衣裳。你給我贖了身,我就替你洗衣裳,給你做飯,給你——給你——」
宋雲蘿在想女子能不能給女子暖床時猶豫了下。
林蘇坐在她旁邊,把煤油燈調亮了一點。
火苗跳了兩跳,在牆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洗衣裳有什麼好,」她說,「你來學寫作吧,稿費很可觀的。」
宋雲蘿把手從臉上放下來,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林蘇從桌上拿起一支鋼筆和一沓空白稿紙,放在她面前。
「床鋪靠牆那半邊是你的,枕頭有了,被褥明天買。書桌是共用的,這段時間委屈你了,等過陣子我發工資了,咱們就換個房子。」
宋雲蘿聽了這話,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在家安心待著,我對外說你是我的親妹妹,剛從容城鄉下來的,在城裡住一陣。記住了?」
「記住了。」宋雲蘿重複了一遍,「親妹妹,從鄉下來的。」
林蘇看著她那副認真背課文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把鋼筆和稿紙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宋雲蘿的學習能力比林蘇預想的還要快。
她頭一個星期只是看,把林蘇的每一篇稿子從頭到尾反覆讀。
不認識的字用鉛筆在旁邊註上音,拿不準的詞彙就等林蘇回來問。
第二個星期她開始在廢紙上寫,寫完揉掉,揉掉再寫,垃圾桶里攢了七八個紙團。
傍晚林蘇從督軍府回來的時候,發現桌上放著一張謄得工工整整的稿子,題目叫做《井邊的日子》。
林蘇看完,放下稿紙,說了句「很好」。
宋雲蘿坐在對面,兩隻手絞在一起擱在膝蓋上,緊張得像個等成績放榜的學生。
聽到很好兩個字,她的肩膀一下子松下來。
她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很輕很輕的笑。
「真的可以嗎?」
「可以,這篇改了改就能投。」
接下來的日子,林蘇白天去督軍府處理剩下的活計,晚上回來教宋雲蘿改稿子。
改完一篇就替她寄出去,寄給《容城晚報》的孫編輯。
她自己的稿子已經在兩家報紙站穩了腳,孫編輯對她推薦的人選自然願意多看一眼。
宋雲蘿的第三篇稿子過了初審。
孫編輯在回信里批了八個字:「情真意切,文從字順。」
稿費一塊銀元。
宋雲蘿拿到那張匯款單的時候,在煤油燈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然後把匯款單端端正正地壓在枕頭底下,壓在林蘇給她的那支鋼筆旁邊。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前,對著稿紙發了很久的呆,最後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又塗掉了。
林蘇沒看清她寫的是什麼。
閣樓里的日子很安靜。
宋雲蘿除了寫稿子,就是趁林蘇不在的時候偷偷幹家務。
窗戶擦得透亮,地板用濕布抹得能照出人影,搪瓷臉盆被她刷得跟新的一樣。
林蘇算是看出來了,這孩子就是閒不住。
她不讓她幹活,她就趁她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干,好像不干點活就對不起她住在這裡似的。
有一天晚上林蘇從督軍府回來,發現桌上多了一碟桂花糕。
宋雲蘿坐在桌邊假裝在寫稿,耳朵尖是紅的。
林蘇問她哪來的,她小聲說巷口點心鋪子買的,用的是第一筆稿費。
林蘇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是桂花的甜味。
宋雲蘿從稿紙後面偷偷看她吃,眼睛彎了一下,又趕緊低下頭假裝寫字。
那天晚上睡到半夜,林蘇忽然感覺到一隻涼涼的手在扯她的被角。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自己的被子被掖得嚴嚴實實,肩膀旁邊的縫隙都用被角塞好了。
宋雲蘿縮在床的另一側,背對著她,把自己團成很小的一團,以為她睡著了,悄悄地又把被角往她那邊拉了拉。
林蘇把手伸過去,把被子勻了一半蓋在宋雲蘿身上。
宋雲蘿的背僵了一下,林蘇拍了拍她的背,她的呼吸慢慢地軟下來,過了一會兒,傳來均勻的、很輕的呼吸聲。
第二天一早,林蘇下樓打水,正碰上雜貨鋪的老闆在生爐子。
陳老闆看見她身後跟著一個眼生的姑娘,站在林蘇身後半步,怯生生的,一雙眼睛又黑又深,小聲喊了句「陳姐姐」。
「林小姐,這是你家親戚?」
「是我妹妹,」林蘇說,「剛從容城鄉下來的,在城裡住一陣。她身體還沒養好,這陣子先在屋裡養著,不大出門。老闆平時幫我多照看她一下。」
老闆又端詳了一下那姑娘,點了點頭:「那有什麼說的,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想吃什麼跟我說,我給她做。」
宋雲蘿站在林蘇身後,微微紅著臉,又喊了一聲「謝謝陳姐姐」。
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屬於鄉下姑娘的斯文。
陳老闆多看了她一眼,笑了。
林蘇白天去督軍府的時候,宋雲蘿就一個人待在閣樓里。
她把林蘇給她的那兩份報紙副刊合訂本從頭翻到尾,拿鉛筆在喜歡的段落旁邊畫圈。
看到寫容城舊事的文章就拿個小本子摘抄下來。
隔壁陳老闆偶爾上樓敲門,端一碗熱湯或者幾隻橘子,問一句「妹妹身子好些了沒有」。
宋雲蘿每次都站起來,很認真地回答「好多了,謝謝陳姐姐」。
接過湯碗的時候兩隻手捧著,喝完了一定要把碗洗乾淨再還回去,絕不讓別人幫她洗。
有天下午她趴在桌上寫稿,寫到一半忽然停下來,看著窗外槐樹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她想起半個月前自己還蹲在督軍府後院的井邊,手指泡在冷水裡搓大丫鬟的綢褲。
秀蘭在旁邊嗑瓜子,春燕端著托盤從迴廊那頭跑過來,喊著「雲蘿姐,嬤嬤讓你把三姨太屋裡那幾件衣裳也洗了」。
她記得那時候自己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心想太陽又要落下去了,明天還是這樣。
現在她坐在一間有窗戶的屋子裡,桌上有紙和筆,樓下有人在生爐子。
她低頭看著自己在稿紙上寫的字。
宋雲蘿重新蘸了墨水,繼續往下寫。
十一月中旬,容城南門外,一隊軍車沿著塵土飛揚的官道駛來。
打頭那輛黑色轎車裡,傅行舟靠在后座上閉目養神。
他剛從徐州回來,南邊的戰事告一段落,接下來要處理的是容城這邊的政務。
車隊駛入城門的時候,他睜開眼,透過車窗看了一眼街景。
督軍府的大門已經開了,衛兵在門口列隊,何副官站在最前面,手裡夾著一個公文夾。
車停了。
傅行舟下車,軍靴踩在青磚地面上,咔噠一聲。
何副官迎上去,開始匯報府里近一個月的日常事務。
傅行舟一邊聽一邊往正廳走,軍大衣的下擺在風裡微微擺動。
他聽著副官匯報的軍務政務財務,沒有插話,也沒有問任何關於後院的事。
他走進正廳,脫下軍大衣交給副官,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翻開第一份待批的文件。
鋼筆尖落在紙面上,乾燥而清晰。窗外,十一月的風從操場上卷過來,把院子裡那幾棵法國梧桐最後幾片葉子也吹落了。
他心中煩躁,有種不知名的悵然若失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