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仿佛具有實體般的黑暗,從四面八方包裹上來。
林蘇恢復意識時,後腦勺像被鈍器重擊過,悶悶地發脹。
在這個世界,她總有種一直被打的錯覺。
林蘇試著動了動手指。
還好,能動。
她躺在地上,身下是堅硬冰涼的地板,帶著地下室特有的潮濕氣息。
空氣不流通,悶悶的,混著類似雨後青苔和濕土的味道。
沒有光。
一絲一毫的光都沒有。
林蘇閉了閉眼,再睜開,眼前依舊是純粹的黑。
與夜晚那種尚有天光或星月的黑不同,眼前的黑是剝奪了所有視覺參照的虛無。
她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是睜著眼還是閉著眼。
心跳在寂靜中擂鼓。
林蘇強迫自己放緩呼吸,側耳傾聽。
死寂。
只有她的呼吸聲,和一下又一下略顯急促的心跳聲。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這是哪裡?
墜落的記憶碎片潮水般涌回。
腳下崩塌的地面,姜予安驚怒的臉,霍道伸出的手,藤蔓炸開的瞬間,以及……謝堯決絕跳下的身影。
謝堯!
他會不會也在這裡?
林蘇心頭一緊,猛地想坐起身,卻因動作太急牽扯到不知哪處的傷,疼得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
眩暈感襲來。
她在黑暗中穩住身形,等那陣眩暈感轉過去,才開始探索周遭。
她先摸了摸自己。
衣服還算完整,只是沾滿了灰塵。
腰間的小刀和打火機還在,外套口袋裡的東西也基本沒丟。
手腕上……藤蔓不見了。
她暫時顧不上這個叛徒。
林蘇伸出手,向身體兩側摸索。
指尖先是觸到冰冷的地面,然後慢慢向更遠處探去。大概半臂之外,她摸到了牆。
觸感冰涼,表面光滑,有些凹凸不平的顆粒感,是人造建築。
她順著牆壁慢慢站起,指尖始終貼著石面,接著沿著牆,開始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
這間屋子大概有二十平左右。
她走了不過十幾步,就摸到了一個拐角。轉向,繼續沿著新的牆面摸索。又走了差不多同樣的距離,又是一個拐角。
沒有門嗎?
她沿著四面牆完整地走了一圈。四面都是同樣質感的牆壁,嚴絲合縫,沒有摸到任何類似門框的凹陷或突起,也沒有縫隙。
一個完全密封的空間。
這個認知讓她後背泛起一層涼意。
林蘇皺眉。
不對,一定有出入口,否則她是怎麼進來的?
一定有門的存在,在牆上,或者……地上、頭頂?
她正凝神思索,指尖無意識地划過牆壁上某處略顯濕潤的苔蘚。
「林老師?」
一個聲音猝不及防地從黑暗深處傳來。
林蘇莫名渾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那人的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顫抖,還有一絲虛弱。
是謝堯的聲音。
林蘇舒了口氣,剛剛她一時沒認出來。
「謝堯?」
林蘇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但只有一片黑暗。
她的聲音因為缺水有些發乾,「是你嗎?你在哪?」
「林老師!真的是你?」
謝堯聲音里透出驚喜,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動靜,似乎是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緊接著「撲通」一聲,他好像摔倒在地,再開口,語氣顯得可憐起來。
「林老師,我在這裡……我看不見,好黑……」
「別動!」林蘇連忙出聲制止,怕他在黑暗中撞到或受傷,「待在原地,我過來。你受傷了嗎?」
「我……我不知道,身上好疼,頭也暈……」謝堯的聲音帶著哭腔,是強忍著恐懼卻又忍不住泄露脆弱的少年音色,「林老師,我好害怕……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
人在脆弱沒有安全感的環境之中,容易變得多話、多思、多憂。
這時候便需要有人站出來主持局面。
林蘇想起墜落前看到的,謝堯毫不猶豫跟著她跳下來的身影。
「不會的。」林蘇放柔了聲音,循著聲音來源,小心地挪過去。
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鎮定而可靠,「我們會沒事的,不要急。我先檢查一下你的傷勢,然後我們一起找出路。」
「嗯……林老師,你過來一點好不好?這裡好黑,我什麼都看不見……」謝堯的聲音越來越近,似乎就在前方幾步遠。
林蘇終於摸到了他。
先是觸到冰冷地上蜷縮著的腿,然後是他微微發抖的肩膀。
她蹲下身,試探著伸出手:「謝堯?」
一隻手立刻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冰涼,帶著汗濕的黏膩,抓得很緊,還在微微顫抖。
「林老師!」謝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里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你摸摸我這裡,是不是流血了?我好冷……」
林蘇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腕,另一隻手順著他手臂小心地摸索上去,觸到他的額角,那裡有些濕黏,但似乎沒有明顯的破口或腫脹。
「沒有流血,可能是擦傷或者沾了灰土。你感覺哪裡特別疼?骨頭能動嗎?」
「渾身都疼……但好像……骨頭沒事。」謝堯吸了吸鼻子,聲音瓮瓮的,「林老師,你說,我們還能出去嗎,如果只有我們兩個……」
林蘇輕輕拍了拍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背,觸感一片冰涼。
「別怕,一定有辦法的。你先鬆開,節省體力,我們得仔細檢查一下這個房間。」
那隻手卻沒有鬆開,反而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滑,遲疑著,試探性地握住了她的手。
「林老師……你別離開我旁邊,我害怕……」謝堯的聲音貼得很近,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耳廓,帶著全然的依賴和祈求,「就一會兒,好不好?我……我手好冷。」
林蘇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知。
視覺被剝奪,觸覺和聽覺就變得異常敏銳。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謝堯的手,此刻正帶著小心翼翼的力道,包裹住她的手。
那是一種尋求安慰和連接的姿態,在絕境中並不過分。
想起他跳下來時的毫不猶豫,林蘇心裡那點輕微的不適被壓了下去。
他當時至少是在試圖救她的,現在他害怕,需要一點支撐很正常。
「好。」林蘇低聲應道,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但我們需要弄清楚這裡的情況。你跟我一起,沿著牆再仔細摸一遍,看看有沒有門或者不同尋常的地方,好嗎?」
「嗯……」謝堯的聲音聽起來沒那麼害怕了,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又很快放鬆到不至於讓她難受的力度,「林老師,你牽著我就好,我怕黑……一黑我就容易慌。」
「沒事的,跟著我。」
林蘇牽著他,引導他站起來。
兩人靠得很近,在黑暗中互相成為唯一的支點。
她重新將空著的那隻手貼上牆壁,帶著謝堯,開始新一輪更細緻的探索。
謝堯很安靜,只是緊緊跟著她的步伐,握著她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他的手指偶爾會無意識地蜷縮一下,摩挲過她的手背,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