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一個星期,繭變得格外黏人。
林蘇全身心投入研究,繭全身心粘著她。
今日有些不同。
實驗室的燈光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微微發顫。
林蘇最先注意到的是空氣里的變化,滲進了一絲潮意,仿佛大雨將至。
她放下手中的試管,抬頭看向實驗室入口的方向。
頭頂的燈光又顫了一下。
繭的動作停了,祂的四隻眼睛同時眯起。
「……討厭的傢伙們。」
祂的聲音低下去,有一種被打擾了興致的不悅。繭鬆開環在林蘇腰間的手,轉過身,面向實驗室入口的方向。
「林老師,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祂對林蘇說話的語氣還是溫柔的。
「等我處理完外面的小麻煩,再回來陪你。」
說罷,祂的身體開始融化。皮膚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的裂紋,從實驗室消失了。
實驗室重新陷入安靜。
總算走了。
林蘇站在原地,聽著自己均勻的呼吸聲,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操作台角落裡那兩支其實已經完成的藥劑上。
她瞞著繭,用一個多星期的時間做出了這兩支藥劑。
與前兩版都不同,這是她自己研製的第三版。
這版試劑,既對繭有效,又對藤蔓有效。
謝昭然發現,受體(藤或繭)在接收第一版藥劑時會產生劇烈的排異反應,她的解決方案是在基因片段激活的同時注入載體,以防止受體崩解。
林蘇改進後的版本,受體會進入一個長期且低緩的進化狀態以此降低排異反應,又因為進入長期進化狀態而獲取了吞噬載體基因的能力。只要在一年內吞噬合適的載體,則能進化。若是一年內未能找到合適的載體,則進化終止,受體也不會崩潰。
簡單來說,服用藥劑後能獲得類似繭一樣吞噬的能力。
她低頭看著試管里那兩管澄澈的液體,顏色介於藍和綠之間,在燈光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
不知道最後誰會用到它們。
她把兩支試管用棉花包好,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同一瞬間。
實驗室的地面猛地一震。
灰塵從天花板的縫隙里簌簌落下,試劑櫃裡的玻璃瓶互相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頭頂的燈劇烈搖晃了幾下,光線一閃一滅,終於徹底熄滅了。
黑暗降臨了一瞬。
應急燈亮了,冷色光從牆角亮起,把整間實驗室照得如同冰窖。
林蘇穩住身形,護住口袋裡的藥劑,側耳傾聽。
她聽到了一聲從實驗室入口的方向傳來的巨響。
門外似乎有東西。
林蘇後退一步,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動,她冷靜地從桌面拿起一把解剖刀。
入口處的牆壁開始變形。
原本光滑的牆壁表面先是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然後裂紋擴大,碎片簌簌掉落。
一隻手從裂縫裡伸了進來。
修長的手指上沾著泥土和暗紅色的汁液,指甲縫裡嵌著牆面碎屑。
那隻手抓住裂縫的邊緣,往外一掰。
整堵牆像紙糊的一樣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灰白色的粉塵和碎石灰塵散盡後,姜予安站在那口子中央。
她身上的外套已經破得不成樣子,袖子從肩膀處撕裂,露出小臂上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殘留著血跡。
臉上有一道從眉心開始的劃痕,血珠已經凝固,像是最後一筆沒畫完的硃砂痣。
宛如流星般的彎眉之下,一雙熠熠生輝的眼睛望向林蘇。
姜予安向她伸手。
「林蘇。」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來接你了。」
林蘇還沒來得及開口,姜予安身後那道裂縫裡又探出了一抹綠色。
一根藤蔓從碎石堆里游出來。
它比之前林蘇見到時瘦了不少,但還是根大胖藤,表皮上有好幾處焦黑的傷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過。
藤蔓從碎石堆里游出來,繞過姜予安的腳踝,飛速朝林蘇的方向而來。
林蘇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藤蔓在她面前一尺的地方僵住了。
它的末梢微微翹起,在空中停頓了片刻,它突然把自己捲成了一個圈,又鬆開,再捲成一個圈。
林蘇怔了一下。
不好意思,沒看懂。
但她被逗笑了,鬆開了手中握緊的解剖刀。
「外面那東西呢?」林蘇問。
她向姜予安問起繭的下落,希望這傢伙不會突然殺進來。
「不用擔心,那個千眼人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姜予安說著,從裂縫裡跨進實驗室,「祂感覺到了我從這邊突破,分了一部分力量回來阻攔。交手了幾次,祂比我想像的聰明,但它的本體現在正在跟霍道他們周旋,一時半會兒抽不出力量來處理這邊。」
姜予安走到林蘇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發覺她眼下居然有了淡淡的黑眼圈,似乎很疲倦的樣子。
「這段時間很累嗎?」
在實驗室的這段日子,林蘇確實沒有正經睡過覺。
她每天只在眼前發黑的時候趴在操作台上眯一會兒,醒來繼續對著謝昭然的筆記和試管里不知道第幾次失敗的培養液發呆。
脖子和肩膀上的肌肉因為長時間伏案一直僵硬著,手指上被儀器割出好幾道小口子,有的已經結痂了,有的還在隱隱作痛。
這個世界一直沒怎麼好好休息過。
「不影響行動。」林蘇說。
姜予安沒有追問,目光從林蘇臉上移開,掃了一眼操作台上散落的器材和筆記。
她的視線速度很快,林蘇注意到她在其中一頁攤開的筆記上停留了片刻。
那頁筆記上寫著林蘇自己畫的藥劑分子結構簡圖。
「你已經做出了藥劑?」
林蘇沒有猶豫:「對。」
她從外套內袋裡取出那一支用棉花包裹的試管,攤在手心裡。
試管里藍綠色的液體在應急燈的冷光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姜予安的目光在試管上停留了一瞬,藥劑的顏色和她從藤蔓記憶里獲取的顏色並不一樣。
她沒有多問:「走吧,我帶你出去。」
林蘇點頭,把那支藥劑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外面情況怎麼樣?」
姜予安轉過身,示意她跟上:「霍道和晚吟拖住了祂,我用藤蔓的能力繞開了祂的感知網,從地下切進來的。」
她頓了頓,語氣里第一次出現了些凝重。
「但祂已經發現我進來了。留給我們的時間,大概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