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動了。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試管上,藍綠色的液體在玻璃管里正輕輕晃動。
繭伸出手,指尖即將碰到試管。
藤蔓就在這時彈射而出。
它比繭更快,經過與姜予安共生後的藤蔓,速度已經遠超從前。
藤身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末梢精準地捲住了那支試管。
繭的目光驟然凝住。
祂顧不得維持人形,剝繭抽絲,化作萬千遊絲向前動作。
姜予安的刀在同一瞬間豎切過來,切面精準地切斷了祂的去勢。
遊絲迅速繞道,顧不得反擊,著急地想要搶回藥劑。
林蘇站在幾步之外,眼中閃過驚乍。
藤蔓卷著那支試管,卻沒有把試管往自己嘴裡送。
它的末梢從頂端開始迅速變化,表皮裂開一道細小的口子,從中滲出一滴透明的液體。
是一顆小小的圓形水滴,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水滴落進試管里。
藍綠色的液體與那滴水珠接觸的瞬間,整支試管里的藥劑開始發光。
光從試管內部透出來,穿過玻璃壁,把藤蔓的末梢照成了半透明。
林蘇突然意識到什麼。
藤蔓卷著試管,在繭趕過來之前,抵到林蘇唇邊,玻璃管口貼上她的嘴唇,一如初見餵櫻桃般迫使她咽下去。
藥劑順著傾斜的試管壁滑出來,流進她嘴裡。
液體入口的瞬間,林蘇嘗到了植物的清新味道,然後是炙熱到能燃盡一切的滾燙。
那股熱意從舌根一路燒到喉嚨,湧進胃裡,再從胃裡向四肢百骸擴散。
身體催促她吐出來。
但藤蔓按住了她的嘴唇。
那根按在她嘴唇上的藤蔓,輕柔得讓她不可抗拒。
林蘇眼眶發熱,淚水從眼角滑落,滴在藤蔓的表皮上。
藤蔓卻沒有像上次那樣嚇得縮回去,它只是把末梢搭在她唇邊,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人,不要哭。
它開始枯萎。
最先變色的是那根卷著試管的藤蔓,翠綠的表皮從末梢開始褪去,變成灰褐色,然後變成枯黃,如同秋天的落葉迅速失去所有水分。
藤身上出現裂痕。
從很小的裂痕慢慢擴大,蔓延到整根藤蔓。
藤蔓從末梢開始,一節一節地往下掉,落到地上碎成了灰燼。
試管落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滾到林蘇腳邊,已經空了。
最後只剩下靠近根部的那一小截。
那一小截藤蔓努力地抬起來,朝林蘇的方向伸了伸,像是想再碰一下她的手。
但它沒有碰到。
林蘇看著這一切發生,身體卻無法回應。
那截藤蔓在離她手指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僵在半空中,徹底失去了所有支撐力,軟軟地垂落下去,落在地上,碎成一小撮灰。
風吹過來,灰燼散了。
——
藤第一次想圈養一個人。
藤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她吸引。
喜歡是一種沒有緣由的事情。
它把椰子開了口遞給她,她不接,它結了櫻桃餵給她,她咬緊牙關。為了防止人餓死,它不得不強硬地撬開她的嘴,她卻流出了眼淚。
藤慌了。
那時候它就明白,它圈養不了她。
圈養是把它喜歡的東西關起來,像繭那樣。它不想把她關起來,因為她不喜歡被關著。
但藤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她踏進了繭的巢穴。那個渾身長滿眼睛的,噁心的,一直想吃掉它的傢伙,它看著她把自己送進了虎口。
藤急得整根藤都在發燙。
它左思右想,十分煩惱。
藤想了很久,終於恍然大悟。
人需要力量。
只有力量才能讓她自由。
藤想讓她開心。
它記得她騎著它在樹冠上飛馳時,她張開手臂迎著風,眼睛裡亮晶晶的。
藤想讓她自由。
它不想她被困在任何地方,被困在任何人的手掌心裡,不想她被繭、被任何人束縛。
藤要幫她。
它把自己的一切融進藥劑里,送給人。
人喝下去,就會變強。人會擁有藤的能力,不再需要任何人保護,可以保護自己,可以保護想保護的人。
藥劑流進人嘴裡的時候,藤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消散。
它最後的感知,是人落下的淚。
它很想告訴她,沒關係,不要怕,不要哭。
你的自由即我的自由。
但藤不會說話。
風把它的灰燼吹散,飄向密林的上空,飄向那片她曾經騎著它飛過的天空。
——
姜予安彎下腰,一隻手撐著地面,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灰燼里,滲進泥土,顏色暗紅。
共生關係斷裂的反噬如同重錘砸在她胸口,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正在劇烈地撕裂,曾經力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劇烈的疼痛。
她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抬起頭,看向林蘇。
林蘇站在那裡。
她身上沒有任何異常,沒有想像中的發光,或者長出奇怪的藤蔓或觸手。
她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得像一棵流傳千古的樹。
林蘇睜開了眼。
姜予安看清她的模樣後,瞳孔一縮。
林蘇的瞳孔深處泛著一層極淺的綠色,幽暗如深潭死水,轉瞬即逝。
她抬起手。
只輕微的一動。
下一瞬,繭被迫化為人形,身體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祂的雙膝重重砸在地上,砸出兩個深坑,碎石和泥土向四周迸濺。
繭低頭看著自己跪在地上的膝蓋,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錯愕的表情。
祂試圖站起來,但一股無形的力量壓住祂的身體,大概只有被五指山壓過的孫猴子能體會他此刻的壓力。
祂費力地抬起頭,看向林蘇。
她的指尖延伸出細長的藤蔓。
那藤蔓是半透明的,泛著淡綠色的螢光,從她的指縫間生長出來,似水一樣流動,如光一樣輕盈。
藤蔓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朝繭的方向射去。
繭沒有躲。
任由藤蔓沒入祂的胸口。
祂低頭看著那根從自己胸口穿過的藤蔓。藤蔓在祂體內散開,根系在身體裡蔓延,把祂的身體從內部一點一點地拆解。
繭能感覺到自己的核心在被吞噬。
藤蔓從祂身體裡抽取能量,凝結成一顆細小的血珠,順著藤蔓的脈絡往回流動,收進林蘇掌心裡。
繭看著那顆血珠。
「林老師要殺我嗎?」祂的氣息已經虛下去了,說話聲幾乎聽不見。
林蘇沒有回答,她把那顆血珠握在手心裡,轉身走到姜予安面前。
姜予安半跪在地上,一隻手撐著地面,嘴角的血跡還沒幹。
林蘇蹲下來,把最後一支藥劑和血珠遞到姜予安嘴邊。
「張嘴。」她說。
姜予安看著她。
林蘇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誰也不知道她究竟想著什麼。
姜予安張嘴,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她能感覺到一股新的力量在體內復甦。
繭跪在地上,看著這一切。
祂沒有反抗,仿佛認命了。
「好吧,」祂輕輕笑了一聲,「如果林老師希望這樣。」
祂的身體開始消散。
從邊緣開始一粒粒地瓦解,皮膚化為粉末,肌肉化作光點,消散在空氣里。
最後留在原地的,是謝堯的身體。
他還活著。
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林蘇站在原地,唇色淡如櫻瓣,微微一抿,垂眸間竟有半分神性。
她轉身,走向蘇晚吟。
蘇晚吟眼神渙散,林蘇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脈搏,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被操控的後遺症,沒有大礙。
她心念一動,指尖憑空長出一株小小的植物,葉片細長,邊緣帶著鋸齒,根須還帶著泥土。
這是藤蔓的能力。
她把草藥放在手心裡,葉片自動捲曲,滲出幾滴清亮的汁液。她扶起蘇晚吟的下巴,把汁液滴進她嘴裡。
然後是霍道。
他的傷比蘇晚吟重,肋骨可能斷了兩根,內臟也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她的指尖長出另一株植物,敷在霍道的傷口上。
血很快就止住了。
她又在霍道的人中處滴了幾滴草藥的汁液,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林蘇站起來,走到謝堯身邊。
她蹲下來,伸出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
脈搏有力,節奏平穩。
他的身體沒有受到任何損傷,繭把自己寄居的軀殼保護得很好。
按道理,他現在就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