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所謂的備用計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呢?
邏輯其實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既然物部夏美這個原本應當風餐露宿的傢伙試圖縮在綺羅館的庇護所里擺爛度日,那唯一的解法,就是找個由頭,讓她徹底無法安下心來繼續擺爛。
要想讓一個人真正邁開步子,最有效的動力從來不是身後的鞭子,而是心底那團哪怕用盡全力也無法徹底按滅的渴望。
順帶一提,這應該算是所有經典英雄敘事裡屢試不爽的王道模板。
異世界的主角往往不需要多麼崇高,拯救蒼生的宏願,只要被賦予一個足夠貼近本能的理由,就會不由自主地順著命運的引線向前狂奔。
那麼,眼下的物部夏美,究竟缺少什麼?
她在這個人生地不熟,連路邊野草都長著怪異斑點的異邦世界裡,根本沒有任何值得託付生死的羈絆,更談不上什麼救濟世人的覺悟。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人和事能讓她產生微弱的依戀,或許自己這個提供了穩定食宿的老闆娘勉強算半個?
但很顯然,這份建立在僱傭與包吃包住上的淺薄好感,還遠遠不足以成為驅使她去直面兇險王選的引擎。
排除了所有宏大的假大空敘事,剩下的落腳點,便只剩下一個。
——那個被她刻意用瑣碎的打工雜務層層包裹,拼命想要遺忘在記憶深處的源頭。
她在另一個世界的容身之處,以及那對生養她的父母。
歸鄉。
對於背井離鄉的遊子而言,這永遠是最原始的渴望。
不過,拋出這個誘餌的分寸必須拿捏得準確,絕不能顯得刻意或突兀,萬一齣戲可就不合適了。
心念轉動之間,綺羅雨已經直起了身子。
她伸手將那張印著冒險家協會公章的委託回執輕輕扯到面前,指尖在邊角上摩挲了兩下,隨後微微側過頭,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開了口:
「做事倒還算麻利。」
綺羅雨先是不咸不淡地給予了一句公事公辦的肯定,隨後話鋒一轉:
「說起來,夏美,你原先到底是從哪座城鎮過來的?以前家裡是靠什麼營生?」
突如其來的尋常家常,讓物部夏美頓時一愣。
「哎?我,我的家.....?」
她有些結結巴巴地反問了一句。
綺羅雨沒有立刻追問,只是單手支著下頜,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身上那套顯然不屬於任何本地貴族或平民風格的奇異裝束,隨後搖著腦袋開口。
「你身上這套衣服的料子和剪裁手法,在這附近的幾個行省甚至鄰國我都從未見過。」
「再加上你剛到我這兒的時候,連最基本的貨幣面值都弄不明白.....」
她停頓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像是在替一個落難的晚輩惋惜:
「怎麼看,都像是從不知有多遙遠的地方被人牙子或者黑商隊拐騙,中途好不容易逃出來的樣子。」
「既然你現在在我手底下當差,稍微了解一下背景也是我的分內事,如果你的家鄉距離不算太遠,往來進出王都的大商隊裡偶爾也會有打聽走失人員的途徑。」
「要是你心裡還記著地址,跟我提一句,過幾日商隊進城的時候,我順路替你留心打聽一下,也不是什麼難事。」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沒有絲毫越界。
但前台卻因此陷入了一陣漫長而死寂的沉默。
物部夏美原本還掛著幾分勉強討好的笑臉一點一點地僵住了。
大堂里的魔石壁燈閃爍了一番,暖黃色的光線落在她的頭頂,將她那頭剪得有些參差不齊的頭髮投下一片陰影,恰好遮住了眼底的所有光芒。
家在哪裡?
家裡是做什麼的?
[木子米那裡學來的說話技巧嗎?]
[哇,還有黃瓜劍姬的事,依舊光速擊破]
[踩雷這一塊]
啊...是毫不遮掩的關心呢....
可是,物部夏美根本沒法回答。
她要怎麼回答?
說自己的家在一個叫作地球的地方?說那裡有電車,有網絡,有便利店,根本沒有什麼騎著龍跑來跑去的騎士,也沒有長著觸手的詭異蔬菜?
先不說說出來會不會被當成腦子壞掉的瘋子,光是尋找這兩個字,對於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種奢望。
少女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了下去,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粗麻圍裙的下擺捏得滿是褶皺。
這一片刻間流露出的消沉與茫然,濃郁得幾乎要從單薄的肩膀上滿溢出來。
不過,這種脆弱的情緒僅僅持續了短短數秒。
物部夏美猛地吸了一口氣,壓抑著眼眶深處發酸的衝動。
她迅速抬起手,用力地用袖口在額頭上抹了一把,仿佛剛才那些水珠只是因為跑得太急而滲出的一層薄汗。
當她再次抬起頭看向綺羅雨時,那張年輕的臉上已經強行扯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
「啊哈哈.....店長小姐,您真是太會替人操心啦!什麼人牙子拐賣啊,沒有那麼誇張的事啦!」
她有些語無倫次地擺著手,試圖用這種咋咋呼呼的動靜把剛才那股沉悶的氣氛給衝散:
「我的老家.....呃,怎麼說呢,是在一個特別特別偏僻,偏僻到連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的超級深山老林里!」
「村子裡的人平時都不怎麼跟外界往來,所以我才長得這麼沒見識,連錢都不認識!」
「而且.....而且家裡人其實挺早就分開了,大家各過各的,根本用不著勞煩您去托商隊打聽啦!」
說到這裡,夏美有些心虛地瞥了一眼綺羅雨,唯恐對方真的出於一片好心去深究這個根本經不起推敲的謊言。
畢竟,若是真的讓這位背景似乎頗為不凡的老闆娘為了自己那點虛無縹緲的身世去四處托人奔走,白白耗費人力和人情,到頭來查出一無所獲,她自己良心上也過意不去。
為了徹底掐斷這個危險的話題,夏美的腦子飛快地轉了兩圈,甚至不等綺羅雨再次開口搭話,便往後退了兩步,一把抄起靠在牆角的掃帚。
「哎呀,看我這腦子!光顧著在這兒跟您聊天了.....」
「後廚那邊之前送過來的乾貨還沒放好呢!那個.....店長小姐,傳單既然交接完了.....我就先去後院把柴火劈了順便把庫房掃一遍哈!」
扔下這一連串倒豆子般的藉口之後,物部夏美腳底抹油。
甚至連多餘的眼神都沒敢再往櫃檯方向遞一下,就抱著那把掃帚,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樣,一溜煙地鑽進了通往後廚與雜物庫房的窄門之中。
砰的一聲輕響,木門被嚴嚴實實地合上,將大堂與後院徹底隔成兩個世界。
————————
雜物庫房內一片昏暗。
這裡堆放著幾個沒有開封的大木桶,空氣里瀰漫著黑暗與沉悶的潮氣。
只有高處那扇巴掌大的氣窗里,勉強漏進幾縷光,斜斜地打在滿是灰塵的木質地板上。
物部夏美沒有真的去掃地。
她有些脫力地靠在冰涼厚重的木桶壁上,手中的掃帚隨手滑落在地。
就那樣順著木桶慢慢滑坐到了地上,她雙手環抱著雙膝,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膝蓋之間。
安靜下來的狹小空間裡,除了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就只剩下那如潮水般席捲而來的愧疚。
.....自暴自棄。
....自己現在的這種狀態,到底算不算是逃避,或者說,乾脆就是自暴自棄?
夏美在心底苦澀地咀嚼著這幾個字。
如果說是逃避,那她究竟是在逃避什麼?
逃避去當那個什麼救世勇者嗎?
別開玩笑了。
物部夏美自認雖然平時有些愛看輕小說,偶爾也會在腦子裡幻想著自己能擁有什麼毀天滅地超能力的普通JK。
但她骨子裡絕對不是那種分不清現實與幻想的重度中二病,更不是什麼別人一忽悠就熱血上涌的傻白甜。
那個所謂的王位繼承爭奪戰,那群貴族老爺們之間的勾心鬥角,以及那個因為自身無能而病急亂投醫,擅自畫了個法陣把一個普通女高中生從原本和平寧靜的生活里強行拖拽過來的所謂邊緣小公主....
這一切的一切,跟她物部夏美到底有半毛錢的關係?!
她從來沒有在任何契約上籤過字,更沒有答應過任何人去背負什麼拯救國家的宏大宿命。
從因果關係上來說,她分明是一個徹頭徹尾,無辜被捲入這場災禍的特大受害者!
不去找那個擅自召喚的罪魁禍首算帳就算她脾氣好了,憑什麼要求她像個救世主一樣顛顛地跑過去給人當牛做馬,拿命去給別人的野心填坑?
[好罵喵]
[所以說對於部分異世界作品我真的很牴觸啊,如果是救人而死所以獎勵穿越異世界,或者乾脆就是轉生的還好說,那種直接活著就拉壯丁的完全就是作者的惡趣味吧]
[我要講一個借錢給母親治病然後突然穿越的故事了(狗頭)]
所以,她逃避的根本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英雄責任。
物部夏美真正感到恐懼與內疚的,是自己正在可恥地逃避著對原本那個世界,對那對平凡父母的現實責任。
原本被她刻意用「異世界真有趣啊」,「包吃包住的旅館真舒服啊」,這些輕佻念頭強行壓抑在意識底層的愧疚,一旦被撕開了一條縫隙,便像是決堤的洪水一般不可阻擋地涌了出來。
假如.....她只是說假如。
這個莫名其妙的異世界,與她原本生活的現代世界,時間流速是完全相同的呢?
就算退一萬步講,兩個世界的相對時間流速並不一致,但作為肉體完完整整穿越到這裡的人,她的時間毫無疑問是徹底綁定在這個世界之中的。
也就是說,如果她繼續在這間溫暖舒適的旅館裡渾渾噩噩地混日子.....
她是真的會在這裡一點一點變老的。
為什麼物部夏美能如此篤定?
廢話,那個統治了龐大王國的國王,到頭來不還是因為肉體的衰老而一命嗚呼了。
這足以說明,哪怕在這個擁有魔法,擁有各種不可思議現象的世界裡,死亡依舊公平。
這裡根本就不存在什麼能讓人永葆青春的辦法,況且,就算真的有長生魔法,那也絕對輪不到她這樣一個黑戶去享用。
只要待在這裡,歲月就會毫無保留地在她的骨骼,皮膚和器官上刻下痕跡。
要是只在這裡待上一年半載還好.....身體或許只會有些微的變化,勉強還能用生了一場大病或者發育期來糊弄過去。
可要是三年呢?五年呢?十年呢?
等到自己二十七八歲,甚至三十多歲,變成一個飽經風霜的成熟女性的時候,哪怕真的有奇蹟降臨,讓她找到了返回原本世界的大門,並且恰好回到了穿越前的那一秒....
那又會是一副怎樣荒誕而絕望的光景?
一個只是放學出去買東西的女生,轉眼間以一副接近三十歲的滄桑面孔推開了家門?
戶籍,身份證件,在校學籍.....所有的社會關係都會在崩潰。
警察會介入,科研機構會懷疑,鄰居會投來異樣的目光,而她那原本為了她的升學而操碎了心的父母,在面對這樣一個突然衰老,且連高中學業都未曾完成的女兒時....
又該如何去承受那份沉重到足以壓垮整個家庭的荒謬?
她的人生還沒真正開始啊!
大學校園裡的林蔭道,聯誼會,拿到第一份正經實習工資時的喜悅,在父母生日時給他們挑一件體面的禮物.....
這些在同齡人看來理所當然的未來,難道就要因為這場召喚,徹底葬送嗎?
不行。
絕對不行!
自我思考的聲音在腦海中嗡嗡作響,吵得物部夏美兩邊的太陽穴一陣陣突突直跳。
只要待在這個世界裡一天,那些潛伏在角落裡的問題就會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龐大,直到將她壓得粉身碎骨。
必須想辦法回家。
哪怕前路再艱難,也必須回去。
至於說.....那個所謂的死亡回溯?
夏美緊緊咬住下唇,幾乎要將嘴唇咬出血來。
在外人看來,這或許是個不錯的外掛。
但只有真正親身體驗過的人,才會明白那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折磨。
更致命的是——她根本就不知道這個能力的底層邏輯是什麼!
有次數限制嗎?是一共只能用三次,五次,還是每一次回溯都在透支她的壽命?
萬一在下一次咽氣的時候,時間沒有倒流,那她豈不是就真的爛在這個世界裡了?
未知即是最大的恐怖。
在摸清楚這個能力的底細之前,她必須把這個被動的機制完全當成不存在。
她只有一條命,每一分每一秒的抉擇,都應該建立在死了就全盤皆輸的意識之上。
「.....哈啊......」
漫長的頭腦風暴之後,物部夏美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整個人疲憊不堪地把頭向後仰靠在硬邦邦的木桶上,眼神呆滯地望著窗外。
「......不過,就算心裡急得快要燒起來了,現在好像也沒什麼立竿見影的辦法啊.....」
她有些自嘲地自言自語著。
現實就是這麼冷酷。
她既沒有任何能夠直接聯絡到那位發布召喚的小公主的官方渠道,口袋裡除了老闆娘之前隨手賞的幾個可憐銅板之外,連一枚銀幣都湊不齊。
如果現在頭腦一熱,真的一甩圍裙衝出綺羅館的大門,恐怕還沒走出兩條街,就要面臨餓死街頭的風險了。
盲目的衝動可不叫勇敢.....
冷靜點,物部夏美,把以前在學校里解數學壓軸題的邏輯拿出來!
「呼.....所以說....不能亂。」
少女用力地拍了拍自己有些僵硬的臉頰,發出清脆聲響,暫時驅散了心底殘留的軟弱與慌亂。
「首先,絕對不能盲目亂跑,目前當務之急.....是在綺羅館裡繼續小干一段時間!」
她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細數著理由:
「第一,綺羅館雖然平日裡客人少得可憐,但好說歹說也是個收費高昂的體面場所....」
「所以,在這裡幹活,搜集情報肯定是比在外頭當無頭蒼蠅要強上百倍。」
「第二,趁著這段時間,老老實實把工作做好,爭取在老闆娘面前刷個勤勉可靠的好印象,順便看看能不能自學一下這個世界的文字和算術,至少做到不當文盲。」
「至於第三點嘛.....」
「等到打聽到那位倒霉公主的確切下落,或者弄清楚怎麼才能接觸到的時候.....」
「就想辦法找老闆娘找個藉口預支一大筆薪水,或者乾脆順走兩件能當路費的乾糧,然後——偷偷跑路!」
雖然這麼做多少有點對不起那位對自己還算客氣的綺羅小姐,但大不了等自己以後發達了,或者找到回去的辦法前,再托人把錢加倍送回來就是了!
人在屋檐下,為了活著回家見到老爸老媽,偶爾當一次沒良心的滑頭打工人也沒什麼好羞恥的!
「好!就這麼決定了!」
物部夏美充滿了決心!